凌晨三点。“狗窝”里的煤油灯熄了。陈岩在黑暗里坐了半个钟头。驳壳枪搁在膝盖上。花生米嗑完了三颗。两颗空壳。一颗有仁。
然后他起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老李今晚发报的那个频率,他记住了。发报机的真空管还热着。说明在陈岩推门进来之前,老李已经发了一段。发了什么?发给谁?不知道。但已经发了。
覆水难收。
陈岩穿过院子。月光筛在黄桷树叶子上。影子碎的。他的脚步声压得很轻。布鞋踩在土地上。千层底。太行山的粗布。走路没声儿。
老李的土坯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李还跪在地上。没起来。膝盖跪麻了。额头上的泥干了,结了一层壳。发报机摆在桌上。旁边是那两瓶烧酒。
“组长。”老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材料,枕头底下的,我现在就拿给你。”
“不急。”
陈岩进了屋。关了门。反手。把门栓插上了。
老李听到门栓落进铁槽的声音。脸上的泥壳裂了一条缝。
“组长?”
陈岩没说话。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驳壳枪。没用右手。用左手。绷带里抽出来的左手。肩膀扯得他眉心拧了一下。但左手稳。
枪口拧上了消音管。不是制式消音管。是韩大勇用汽车排气管焊的土货。粗。难看。但管用。能把枪声从炸雷压到拍桌子。
老李看到了消音管。
他的嘴张了。
“你说过不杀我。”
“我说过。”
陈岩的左手举着枪。枪口对着老李的眉心。距离一米。
“但你发了那段报。在我推门之前。你发了。发了什么,我不知道。发给了谁,我也不确定。但你发了。”
老李的嘴角往下拉了。整张脸的肌肉走势变了。从求饶变成了灰。
“我……我发的是例行报告……每三天发一次……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了。线还在。你这头拔了,那头还活着。我不知道你发了什么,就不知道对面拿到了什么。不知道对面拿到了什么,就不知道明天会从哪个方向来一刀。”
陈岩的声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的事。
“老李。你是个好厨子。玉米面窝头蒸得不错。”
噗。
消音管把声音吃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动静,混在院子外面野猫叫春的嘤嘤声里,谁也分不清。
老李的身体往后倒了。后脑勺磕在土坯墙上。滑下去。坐在地面上。眉心一个洞。小的。弹头从后脑勺出去的口子大一些。墙上溅了。
陈岩蹲下来。摸了摸老李的颈动脉。没了。
他站起来。收枪。环顾屋子。
接下来的事,分三步。
第一步:发报机。陈岩把发报机从桌上拿下来。翻过来。底座上焊着的铁皮罐头壳,他用工兵铲的铲刃撬开了。里面的真空管和线圈完好。他没砸。原样装回去。发报机搁在原位。
第二步:枪。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枪。不是驳壳枪。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日本人的枪。从水野幸子那批日谍身上缴获的。八毫米南部弹。他把南部十四式的枪口顶在老李眉心的弹孔上。角度调了一下。偏右两度。扣了扳机。
第二发子弹钻进了已经有洞的眉心。弹道叠加在原有的创道上。.45口径的贯穿伤被八毫米南部弹的弹头填补了。验尸的时候,法医看到的会是一颗八毫米弹头嵌在颅骨后壁。日本枪。日本弹。
第三步:现场。陈岩把南部十四式擦干净了。搁在地上。离老李的右手三尺远。不能太近。太近了像摆拍。三尺。打完之后从手里甩脱的距离。然后他在老李的衣服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他用左手写的。左手写的字跟右手不一样。歪歪扭扭的。纸条上四个字,日文假名。翻译过来是“任务失败”。
做完了。
陈岩退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的光照着老李的脸。歪着。眉心的洞在灯下是黑的。血流到了眼角。顺着鼻翼淌下来。嘴半张着。牙齿露了两颗。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
他把门栓拉开。出去了。关门。
院子里。月光。黄桷树。王麻子的呼噜声从西屋穿出来。
陈岩回了“狗窝”。洗了手。换了衣服。把消音管拆了,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驳壳枪压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眼。
天花板上的蟑螂回来了。爬到了裂缝的正中间。一动不动。
陈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太行山的粗布。穿暖走远。
他闭上了眼。这次没睡着。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