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主动仰的。是膝盖软了。腰撑不住了。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后背撞在了土坯墙上。墙面掉了一层灰。
“你……”
他的声音劈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流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陈岩手里那张纸,上面的地址他看了。看清了。每一个字都看清了。
砖塔胡同十七号。
他儿子住的地方。
私生子。没人知道的。老婆不知道。战友不知道。中统不知道。督察处不知道。戴笠不知道。
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年轻时候在北平教书,跟房东的女儿好上了。生了个孩子。没结婚。后来南下。后来进了军统。后来到了重庆。这件事他埋了十五年。比他在军统的资历都长。
陈岩怎么知道的?
杀意感知。
那天发金条的时候,老李接过金条,对陈岩的背影产生了杀意。杀意只有半帧。模糊。但那半帧画面里,闪过了一个东西,老李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死。
是一个孩子的脸。十来岁。男孩。站在一扇木门前面。木门上方的门牌是“砖塔胡同十七号”。画面的底色是冬天。雪。孩子穿着灰布棉袄。瘦。脸上有冻疮。
杀意感知的规则,任何人对陈岩产生真实杀意的瞬间,他能闪现对方内心最恐惧、最隐秘的画面。
老李最隐秘的东西,不是他手里那些材料,不是他两头吃的勾当。
是那个孩子。
陈岩靠在凳子上。右手拿着那张纸。纸在煤油灯的光底下微微抖,不是他的手抖。是灯芯跳了。
“砖塔胡同十七号。房东姓齐。你儿子跟着齐家老太太过日子。今年十一岁了吧?该上学了。”
老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字。是气流撞在声带上弹出来的噪音。
“学校在胡同东头。私塾改的。先生姓马。你儿子每天早上吃的是齐家老太太蒸的玉米面窝窝头,有时候加一块咸菜。逢年过节能见荤。一碗炖萝卜里切两片肥肉。”
陈岩把纸折好了。塞回了口袋里。
他没说这些信息是从哪来的。他也不需要说。杀意感知给了他画面,画面里有地址、有门牌、有孩子的脸。剩下的细节,他让灰长衫的人去查了。北平沦陷区。组织在北平有交通线。查一个砖塔胡同的孩子,不难。三天够了。
老李的嘴终于张开了。
“你……你怎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陈岩把搪瓷缸子里的酒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土坯屋里,闷得跟棺材板合上了差不多。
“你手里那些材料,你送到戴老板桌上,我认栽。大不了军法处走一趟。但在你送到戴老板桌上之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儿子的手指头会先到你桌上。”
老李的身体滑了。从靠墙的姿势往下出溜。凳子翻了。他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的。是腿不听使唤了。膝盖撞在地面上,闷响。
“别……”
“一根。不多。小指。左手的。十一岁的孩子,少一根小指,不影响写字。不影响吃饭。就是疼。疼一阵就过去了。”
陈岩的嘴角没歪。那道纹路是平的。声音是平的。语气也是平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跟说“今天吃什么菜”没有区别。
老李趴在地上了。额头贴着泥地。手指扣在地面的砖缝里。指甲盖往上翻了一截。
“组长……组长……我错了……我全说……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材料……副本……都给你……别动那孩子……求你了……”
声音碎了。拖着哭腔。但哭声被压着。不敢大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陈岩从凳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李。
“材料。三份副本。枕头底下的现在给我。城里的那份,明天中午之前取回来交给韩大勇。寄出去的那份,寄给谁了?”
“中统……调查处的一个信箱……”
“信箱号?”
“丙字十七号。”
“几天前寄的?”
“三天……三天前。”
三天。普通邮路。重庆城内。如果是挂号信,收件人可能已经拿到了。如果是普通平信,邮局积压,还有可能截。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韩大勇。”
门外。韩大勇一直在外面。站了全程。汤姆逊提在手里。
“在。”
“明天一早。去邮政总局。找那个姓吴的副局长,上次帮咱们截过信的那个。中统调查处丙字十七号信箱。三天前投的一封挂号信。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