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二楼。楼梯窄。踩上去吱呀响。铜锅已经架上了,牛油在锅底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油面上,满屋子都是辣味,窗户关着,关不住,味道从窗缝里往外钻。
陈岩到的时候沈青竹已经坐了。旗袍没换。青色的。高领。扣子还是松到锁骨下两寸的位置。桌上摆了一壶铁观音。她自己带的。
“来得早。”陈岩拉了凳子坐下。右手从口袋里掏花生米,搁在桌面上,磕了一颗。有仁。
“你来得晚。”
“我有伤。走路慢。”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左臂吊着。绷带换过了,白的,干净。军常服倒是整齐,今天没血渍,没泥浆,不像昨天那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样子。
毛肚上了。鹅肠上了。黄喉切了薄片码在盘子里。牛油锅底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着,花椒粒在里面转圈。
陈岩夹了一片毛肚。扔进锅里。右手拿筷子,涮了七下,提起来,蘸了碟子里的芝麻油和蒜泥。塞嘴里。嚼了。
“好吃。”
沈青竹也涮了一片鹅肠。她的动作比陈岩精致。筷子捏在指尖,鹅肠在锅里卷了两圈,提出来的时候还滴着红油。
两个人吃了五分钟。没说正事。
陈岩涮了三盘毛肚。沈青竹喝了两杯铁观音。包间里除了锅底咕嘟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响,安静得过分。
沈青竹把筷子搁下了。
“人我给你安排了。四组。每组三个。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从今晚八点开始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吐壳。壳掉在桌面上,滚到了铜锅底座的边上。
“沈处长,你今天穿的旗袍好看。”
“少废话。”
“我说真的。青色衬你。”
沈青竹的筷子重新拿起来了。夹了一块牛百叶。丢进锅里。没看他。
“陈岩。我帮你调了十二个人。不是白调的。你要查的耗子在第九组里面,我帮你查了,回头你欠我的。你明白?”
“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实话。”
陈岩涮了一片黄喉。嚼了。辣。舌头烫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包谷酒灌了一口。擦嘴。
“你想听什么实话?”
“你在较场口拆炸弹的那天,怎么知道防空洞底下有东西的?你说线报。什么线报?谁给你的?你的线在哪?”
陈岩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涮。
“沈处长。有些线,我能说。有些线,说了就断了。断了的线接不回来。你做情报的,这个道理不用我教。”
沈青竹的嘴角收了。
“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信你跟告诉你是两码事。我信韩大勇,我也没告诉他。”
两个人又对视了。这次比上回长。五秒。八秒。锅底的泡顶破了一颗花椒,啪地响了一声。
沈青竹把视线移开了。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欠我的,记着。”
“记着。”
陈岩又嗑了一颗花生米。空壳。他把壳弹进了锅里。壳在红油上面漂了两圈,被泡顶着转了半圈,沉了。
八点十五分。
韩大勇的人传话来了。不是电话。是王麻子跑来的。王麻子的光头上冒着汗,从大院跑到南纪门,四条街,全速。
他在楼下喊了一声。掌柜的不让上。王麻子掏了两块银圆拍在柜台上。上来了。
推门进包间的时候满脸是汗。光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组长。”
“说。”
王麻子看了一眼沈青竹。犹豫了。
“说。她是自己人。”
王麻子的嘴张了。“城北那个点,戏院巷,没人。城东废庙,没人。城西码头,来了两个,便装,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就走了,看着不像有目的的,沈处长的人跟了一截,甩了。”
“城南呢?”
王麻子的光头上又渗了一层汗。
“城南当铺。来了人。不是两个三个。是两拨。”
陈岩的筷子搁在碗上了。
“第一拨,三个人。穿便装。从当铺街南头过来的。到了当铺门口,没进去,在对面的茶摊坐了。点了茶。没喝。在看当铺。沈处长的人认出来了一个,中统调查处的。”
“第二拨呢?”
“第二拨。两个人。从当铺街北头来的。时间比第一拨晚了十分钟。也是便装。没进当铺。在巷口的烟摊蹲着。买了包烟。没拆。也在看。”
王麻子咽了一口口水。
“第二拨的人,沈处长的人也认出来了一个。军统督察处的。”
包间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