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请客吃火锅。不是在外面。就在大院里。韩大勇从南纪门那家馆子订了四个铜锅。牛油底料。辣的。花椒放得狠。
四个锅。四桌人。
陈岩没按平时的编制分桌。他重新排了。
第一桌:刘贵、赵小六、另外两个行动组的人。
第二桌:张三、孙二楞、另外两个。
第三桌:王麻子和韩大勇的几个人。
第四桌:老李、一个叫周大海的老组员、另外两个。
陈岩自己没坐固定位置。他端着搪瓷缸子,里面倒了包谷酒,在四桌之间转。
转着喝。每桌碰一杯。碰完了喝。喝完了添。添完了再碰。
包谷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量大。陈岩喝了六缸。脸红了。步子有点晃了。舌头开始大了。
韩大勇在王麻子那桌坐着,看着陈岩晃来晃去,嘴角绷着。他知道陈岩在演。因为陈岩从来没喝醉过,不是不能醉,是他从来不让自己真醉。
陈岩端着第七缸酒,晃到了刘贵那桌。一屁股坐下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酒洒了。
“刘贵!来!干!”
刘贵陪着喝了。
陈岩的舌头含含糊糊的。“刘贵啊……你知道不,我这个副处长……嗝……干的活,比组长的时候多十倍……机要文件,天天看……看得头疼……”
“组长您歇着就是了。”
“歇什么歇……昨天戴老板又给我塞了个活……”他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到位,旁边的赵小六能听见,“你别说出去啊……”
“不说不说。”
“城东那个废庙……你知道吧?落凤坡底下那个……”
“知道,破庙,没人去。”
“嗝……那地方,可能有红党的人在活动。戴老板让我盯着。谁都别说啊。秘密任务。”
刘贵点头。赵小六在旁边假装没听见。
陈岩站起来。晃了两步。端着酒到了张三那桌。
同样的戏码。同样的含含糊糊。
但内容变了。
“张三……城西码头,嗝……你熟不熟?……红党那边的人……可能在城西码头接头……别说出去……”
张三的筷子停了一下。“组长,这种事,”
“别废话!喝!”
陈岩碰了杯。灌了。又走了。
第三桌。王麻子。
“麻子……你知道城南当铺街吧?……有个铺子……可能是红党的联络点……嗝……别吭声……”
王麻子的光头点了。
第四桌。老李。
陈岩坐下来的时候,屁股差点坐偏了,扶了一下桌沿。酒洒了半桌。
“老李……老哥哥……”
“组长,您少喝点。”
“不喝了不喝了……跟你说个事……”
他凑过去。嘴巴离老李的耳朵不到两寸。酒气喷了老李一脸。
“城北……戏院巷……嗝……有个地方……戴老板怀疑是风筝的接头点……你知道''''风筝''''吧?红党的人……潜伏在重庆的……”
老李的脸上没有变化。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组长,这种机密,”
“什么机密不机密的……反正就我知道……连沈青竹都不知道……嗝……”
陈岩站起来。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韩大勇从旁边来扶。
“组长!”“别扶……没醉……”
他被韩大勇半搀半架地拖回了“狗窝”。门关了。
门关上的瞬间。陈岩直起了腰。步子稳了。眼睛清了。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他倒在了墙角的泔水桶里。
“演完了。”
韩大勇靠在门板上。“组长,您这酒量,”
“我喝的那七缸,三缸是水。张三帮我换的。剩下四缸是真酒。四缸包谷酒,我撑得住。”
韩大勇的嘴动了动。“四个桌,四套话,”
“城东废庙。城西码头。城南当铺。城北戏院。四个假地点。一桌一个。谁往外传了,传的哪个版本,查出来就知道是谁漏的。”
韩大勇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刘贵那桌听了废庙。张三那桌听了码头。王麻子那桌听了当铺。老李那桌听了戏院。”
“对。现在起,四个点都安排人盯着。谁来查探,谁来踩点,谁的人出现在这四个地方的任何一个,那就是漏出去的那条线。”
韩大勇想了两秒。“安排谁盯?”
“不用咱们的人。找沈青竹借。”
“沈处长?”
“她行动处的人多。借四组,每组三个人,盯四个点。不告诉她为什么。就说我在查日特残余据点,需要她的人搭把手。”
韩大勇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