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还在咕嘟。牛油的气泡在红油面上一个接一个地破。

    陈岩端起包谷酒。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笑了。

    不是嘴角往左歪的那种习惯性纹路。是真笑了。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带着一截哑。

    城南当铺。

    他在第四桌，老李那桌，说的是“城北戏院巷”。

    来人的，却是城南当铺。

    四个假地点，四桌人，一桌一个版本。城东废庙给了刘贵那桌。城西码头给了张三那桌。城南当铺给了王麻子那桌。城北戏院巷给了老李那桌。

    城南当铺来了人。

    说明消息是从王麻子那桌漏出去的。

    但王麻子那桌坐的是，王麻子和韩大勇的几个人。

    王麻子？

    不可能。

    韩大勇的人？

    陈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不对。

    他再想了三秒。

    王麻子那桌坐了四个人。王麻子。韩大勇手下的周大海。另外两个是行动组的老张和小赵。但那天吃火锅的时候，他端着酒在四桌之间转。他到每一桌说完话，都会走。走的时候，桌上的人会互相嘀咕。

    他在第三桌，王麻子那桌，说的是“城南当铺”。

    但他走了之后，谁在第三桌旁边听到了？

    吃火锅不是关门审讯。院子里三张桌子支在黄桷树底下。人来来去去。敬酒的。倒酒的。端菜的。

    端菜的。

    老李。

    后勤干事。管伙食的。那天火锅的菜是老李从厨房一盘一盘端出来的。从杀鸡到端盘子，他在院子里走了一晚上。每张桌子都经过。每张桌子的话，他都能听到。

    他不需要只听第四桌的内容。

    他四桌的话全听了。

    然后他选了“城南当铺”。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第四桌是给他设的套。“城北戏院巷”，陈岩故意凑到他耳朵边上说的，太明显了。一个组长喝醉了酒，跑到后勤干事面前说机密，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李不蠢。他识破了第四桌的话是陷阱。

    但他没料到，其他三桌的话也是假的。

    他以为第三桌王麻子那桌的“城南当铺”才是真正的情报，因为那是陈岩在“不经意”间漏给王麻子的，不是专门对着他说的。

    越不刻意，越可信。

    他上当了。

    陈岩把最后一片毛肚涮了。塞嘴里。嚼了。

    “还有。”王麻子搓了搓手。“城南当铺那两拨人，中统的和督察处的，到了之后，互相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就有意思了。中统那三个人看到督察处的两个人，愣了。督察处那两个看见中统的三个，也愣了。对了半天眼。谁都没动。最后中统的人先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督察处的人又蹲了十分钟。也走了。”

    中统和军统督察处。同时出现在老李传出去的假情报对应的地点。

    两家都在追老李传出来的线索。

    说明老李不只是中统的人。督察处那边，戴笠那边，也在收他的料。

    双重间谍。

    一条虫子，两个主人。

    中统买他，是为了往第九组里安钉子。戴笠用他，是为了监视陈岩。两拨人都以为老李只效忠自己。结果老李两头吃。谁给钱听谁的。谁都卖。

    陈岩擦了嘴。把手巾扔在桌上。手巾落在花生壳旁边。

    沈青竹一直没说话。

    她的铁观音凉了。搁在手边。手指搭在杯沿上。

    她全听见了。

    “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

    “谁？”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你需要知道的是，这条虫子连着两根线。一根通中统。一根通督察处。”

    沈青竹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

    督察处。

    督察处名义上归军统管辖。实际上直接听戴笠的。督察处查的人，就是戴笠要查的人。

    “你的意思是，老板在你身边安了人？”

    陈岩没回答。他站起来了。从口袋里掏了几块银圆。拍在桌上。火锅钱。铁观音她自己带的不算。

    “沈处长。吃饱了吗？”

    沈青竹看着他。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那道纹路拉得很深。不是笑的那种深。是另一种。

    “走。去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