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干了一件事。把柴房里的刺客处理了。不是杀。是转移。天没亮的时候,韩大勇用麻袋套了头,塞进边三轮的斗子里,拉到了城南一处安全屋。安全屋是陈岩自己的,不在军统登记簿上,租金从他贪的那些钱里出的。锁了。留了水和干粮。人暂时废不了,肩膀上的洞早晚能长上。
活人比死人好使。万一后面用得着,这是一张牌。
柴房的血迹冲了。弹孔用木板钉了。“狗窝”里柜子上的三个弹孔没法补,陈岩拿一件旧军常服挂在柜门上挡了。
然后他开始演戏。
上午十点。陈岩从城西的黑市回来了。不是空手回来的。带了东西。两根金条,六匹绸缎,一箱湖南腊肉,两坛女儿红。
金条是从苏明远查抄物资里截的,之前只截了一根,这次又摸了两根。绸缎是黑市上买的。腊肉是张三在码头截的一批转运物资里顺出来的。女儿红是韩大勇从一个欠他人情的饭馆老板那赊的。
东西摆在院子里。黄桷树底下。三张桌子还没撤,昨晚庆功宴的碗筷倒是收了,桌面擦了,但桌腿上还沾着包谷酒的渍子。
“都过来!”
陈岩站在院子中间。军常服换了一件新的。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头足。嗓门大。
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从各个屋子里出来。有的还在打哈欠,昨晚喝多了,没缓过来。王麻子揉着眼睛,光头上还有枕头印。张三的头发炸着,嘴里叼了半根油条。
“弟兄们。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较场口。四吨炸药。水野幸子。副处长。经费翻倍。”
陈岩扫了一圈。
“今天开始,放假三天。”
院子里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放假?!”
“三天?!”
“组长!真的假的?!”
“副处长说的话能有假?”韩大勇站在旁边,胳膊抱着,脸上的表情是一个配合演出的合格配角。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金条。举了。在阳光底下晃了晃。金条反光。十几双眼睛全钉上去了。
“这两根。分了。一根切八份。一人一份。不够的后面补。另外,绸缎、腊肉、女儿红,谁要谁拿。拿完了算完。”
院子里的气氛从惊讶变成了狂喜。王麻子第一个冲上来。光头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组长!我要腊肉!两条!不,三条!”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挂屋里熏着!闻味也行!”
张三把油条咬完了。两步窜到金条跟前。“组长,这金条,真分?”
“分。当着你们面切。谁也别说我陈岩亏待弟兄。”
陈岩让韩大勇找了一把铁钳和一把锉刀。金条搁在桌面上。铁钳咬住。锉刀锉。锉了一道槽之后用钳子掰。掰不动。王麻子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掰。嘎巴一声。断了。
切金条的场面在第九组大院的黄桷树底下进行。十几个人围着看。眼睛比金条还亮。
陈岩一份一份地发。
发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在看。不是看金条。是看人。
每一个接过金条的人,手指碰到金子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微表情。
刘贵。接了。咧嘴笑。牙缝里塞着韭菜,昨晚吃的。表情纯粹。贪。但是干净的贪。
赵小六。接了。脸红了。手抖。新人。没见过这么多钱。表情也干净。激动。
张三。接了。掂了掂。咬了一口。看牙印。“真的。”表情干净。精明的贪。
王麻子。接了。塞怀里了。没看。信陈岩。表情最干净。
一个一个发。一个一个看。
发到第十一个的时候。
老李。
后勤干事。四十三岁。瘦。矮。驼背。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别人挤着往前凑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不争。不抢。
陈岩走过去。亲手把那一小截金条递到老李面前。
“老李。拿着。”
老李的手伸出来。干瘦的手。指节粗。指甲剪得齐。干净。后勤干事的手不该这么干净,每天烧火做饭、劈柴挑水的人,手上该有烟熏的黑渍和水泡的褶皱。老李的手,干净得不像干粗活的。
金条落在他掌心里。
陈岩看着他的脸。
老李的表情,感激。嘴角往上提了一截。眼角挤出了几道纹。“谢谢组长。组长对我们太好了。”
声音诚恳。表情到位。
但杀意感知触发了。
极短。不到半帧。画面模糊得跟水底的石头一样,看不清细节。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里,有一个轮廓,陈岩自己的背影。
对他的背影产生杀意。
不是当面的杀意。是背后的。是那种“等你转过身去,等你不看我的时候”的杀意。
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