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桌子还支着。碗筷没收。包谷酒洒了半桌。王麻子趴在桌面上,光头枕着胳膊,打呼噜,呼噜声穿透了整个院子。张三靠在黄桷树上,嘴里嘟嘟囔囔的,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冒出一句“二两牛肉”。
陈岩从后窗翻进“狗窝”。
屋里没人动过。酸菜鱼凉了。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烧法币的灰沉在酒底下。
他把棉袄脱了。军常服没穿,太脏,扔在地上了。换了一件背心。左肩的绷带从背心外面露着。他把驳壳枪搁在枕头底下。工兵铲靠在床头。
躺下。
天花板。蟑螂。那只蟑螂还在。又挪了。往右下方爬了三寸。
陈岩闭了眼。
没睡着。脑子里转着风筝的脸,孙副站长的脸。那张脸他每天都能在军统总部的走廊上碰到。点头。打招呼。“孙副站长好。”“陈组长辛苦。”
风筝。
藏在戴笠身边。比他陈岩藏得更深。更久。更狠。
他翻了个身。左肩硌着床板,闷疼。又翻回来。仰躺。
青霉素。清单。七条新交通线。这些事不急。风筝说了,等灯暗了再动。
灯什么时候暗?水野幸子死了。较场口的炸弹拆了。全城的紧绷会慢慢松下来。一周?两周?等新闻热度过了,等军统的人从“陈副处长牛逼”的兴奋里缓过来,等戴笠开始想别的事,
杀意感知触发了。
没有征兆。
一帧。画面。
一张脸。
陈岩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张脸,他在画面里看到的那张脸,他认识。
张霖。
第一卷里被他爆了头的那个军统叛徒。死了。脑浆子在墙上糊了三天。验过尸。入过殓。装了棺材。下了葬。死透了的人。
但杀意感知不说谎。
画面里,张霖的脸,从一扇柜门的缝隙里往外看。柜门,他“狗窝”里的那个柜子。木头的。两扇门。右边那扇关着。左边那扇,合着,但没关严,有一条缝。
画面里,那条缝的后面,一双眼睛。张霖的眼睛。活的。在看他。
画面消失了。
陈岩没动。
他躺在床上。姿势没变。呼吸没变。频率是睡着的频率,每分钟十四次。匀的。长的。
他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慢慢移动。往枕头方向。手指碰到了驳壳枪的枪柄。冰凉的。
柜子在床的左前方。距离两米。柜子的左扇门确实没关严,他下午换衣服的时候拿了棉袄出来,顺手带上的,没使劲关。有一条缝。手指宽。
缝里有没有人?
杀意感知说有。
陈岩的拇指推开了驳壳枪的保险栓。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极轻。他把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被子没动。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他动了。
不是翻身起来的那种动。是从床上弹射出去的。右脚蹬床板。身体往右侧滚。滚到了床沿。枪口对准柜子。
三枪。
“砰。砰。砰。”
.45口径。三发。打在柜子的左扇门上。木板炸了三个洞。木屑飞了一脸。
柜子里,闷叫。一声。短的。
柜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栽出来。右肩中了一发。血从布衫的肩膀上渗出来。那人栽在地上的时候右手还攥着一把东西,一把匕首。窄刃。八寸。刺杀用的。
陈岩从床上跳下来。左肩扯了。疼。没管。右手端着枪。枪口对着地上的人。
那人爬起来了。半跪着。捂着肩膀。抬头。
那张脸。
张霖的脸。
五官、轮廓、颧骨的高度、眉弓的弧度,跟陈岩记忆中的张霖一模一样。
但,
陈岩没慌。
他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人的右手腕上。匕首掉了。金属砸在水泥地上,叮当一声。然后他的脚往下碾了。手腕骨在脚底下嘎巴响了。那人闷叫了一声。粗嗓子。沙哑。
“嚎什么。”
陈岩蹲下来。左手,绷带吊着的那只,从腰后面抽出了工兵铲。铲刃上还有水野幸子的血。干了。暗褐色的。
他用铲刃的尖端挑了一下那人的耳根。
右耳后面。耳廓和头皮的交界处。有一条线。极细的。不是伤疤。是边缘。
铲刃往里一挑。
“嘶,”
那人的脸,张霖的脸,从右耳根开始,往下,一整片皮被挑了起来。不是皮。是一层薄的东西。有弹性。贴合度极高。颜色跟真皮一致。
陈岩用铲刃挑着那层东西往外掀。从耳根到腮帮。从腮帮到下巴。从下巴到嘴角。
整张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