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常服的左半边从肩膀到腰际全是暗红色的,干了一层,又渗了一层,新血盖旧血,颜色深浅不一。右侧腰上被水野幸子短刀划开的那道口子,布料翻着,露出里面渗血的纱布条。绷带散了,左臂不吊了,垂着,袖口沾了排水通道里的泥浆,干了之后结成灰白色的硬壳。
他提着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杉木的。原来是第九组大院里装手雷的弹药箱盖子,韩大勇临时锯下来的,四面钉了几颗铁钉,潦草得很,盖不严,缝隙里往外渗着水。
不是水。
红的。
军统总部的走廊上,晚上九点,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值夜班的文员、跑腿的副官、端茶倒水的勤务兵。陈岩从一楼大厅的正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身上了。
不是因为他的脸。
是因为他手里那个盒子底部在滴水。
红的水。滴在军统总部一楼大厅的石板地面上。一滴一个红点。间距不均匀。因为他走得比平时慢。左肩的九针崩了三针,重新缝之前流了不少血,人有点飘。但步子没晃。
一个勤务兵端着茶盘从侧面经过。看到了盒子底下的红水。茶盘没摔。但茶盘上的杯盖叮当响了两声。
陈岩上了楼。
二楼。走廊。灯亮着。戴笠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看到陈岩的时候立正了。眼睛扫到了盒子。扫到了盒子底下的红。脸上的表情从“立正”变成了“不知道该不该拦”。
陈岩没理他们。右手拧门把手。推开了。
戴笠在桌后面。
茶已经不是铁观音了。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没茶叶。白水。戴笠喝白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在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的好坏直接决定了他今晚的胃能不能消化茶叶。
陈岩走到桌前面。
木盒搁在了桌上。
不是“放”。是“墩”。一尺见方的盒子砸在红木桌面上,沉闷的一声。盒子里的东西晃了一下。红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洇在了桌面上那份人事档案的边缘,就是那份翻到最后一页有红叉的档案。
戴笠看了盒子三秒。没看陈岩。看盒子。
“老板。”
陈岩的嗓子哑了。排水通道里泡了两个来回,嗓子进了脏水,说话带着砂纸磨铁板的质感。
“江北据点,是空壳。我到了嘉陵江北岸,没进去。因为我接到了另一条线报,水野幸子的人在较场口防空洞底下埋了四吨硝酸铵,等下一次防空警报,洞里挤满了人的时候引爆。”
戴笠的手指搭在白水杯的杯沿上。没动。
“我擅自改变了路线。没去江北。去了较场口。把炸药拆了。引爆器毁了。水野幸子的外围打死了四个。”
他顿了一下。手指敲了一下盒盖。
“水野幸子本人在底下。亲自守着主弹药库。”
戴笠的眼睛从盒子上移到了陈岩的脸上。那张脸上糊着灰、汗、血、泥浆,混在一起,干了,结了壳,嘴角那道纹路被这层壳衬得格外深。
“我把她杀了。”
陈岩的右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
一颗头。
女人的。头发散着。右半边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暗纹清清楚楚。脖子的断面不整齐,不是砍的,是扭断之后用工兵铲切的。
血已经不流了。凝了。暗红色的,泡在盒底那层红水里,头发糊在脸上,只露出左半边的脸,嘴角的弧度还留着。不是笑。是死的时候肌肉定型了。
戴笠看了五秒。
五秒。
然后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磕了一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你抗命了。”
“是。”
“我让你去江北。你没去。”
“没去。”
“钱副官的督战队,伤亡三人。一死一伤一失踪。”
“是。”
陈岩站着。没坐。没人让他坐。
“老板。我替党国保住了较场口几万条人命。请老板治罪。”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岩的语气平的。不是挑衅。不是委屈。是那种“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代价你算,账你记,处分你批,但事我不后悔”的平。
戴笠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搭在了桌面上。刚好搭在那份人事档案的边缘。档案的角被盒子渗出来的红水洇湿了一小块。
杀意感知。
没有触发。
陈岩等了三秒。五秒。八秒。没有触发。
之前那个红叉的画面、那个戴笠用红笔划掉他名字的杀意,消了。不是藏了。是真的消了。至少这一刻,这个坐在桌后面的男人心里,没有要杀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