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取代了杀意呢?陈岩看不到。杀意感知只管杀意。别的,测不到。
但他能猜。
一个你画了红叉要弄死的人,转头替你保住了全城几万条命,还把你的宿敌的人头提回来放在你桌上。
你不能杀他。
不是“不忍心”。是“不能”。杀了他,消息传出去,军统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会怎么看?刚立了天大的功就被处分?明天就没人替你卖命了。
更关键的是,沈青竹的电报已经发了。较场口的事已经捅到了上面。上面的人知道了。知道军统有个叫陈岩的,抗命不去江北,跑去拆了四吨炸药,救了几万百姓。这种事捅到了上面,你再杀他,上面的人会问:你戴笠是不是有毛病?
红叉的事,办不了了。
至少短期内,办不了了。
戴笠把人事档案从桌面上拿开了。翻都没翻。搁到了抽屉里。抽屉关了。锁了。
“坐。”
陈岩坐了。椅子硬。屁股硌得疼。他裤子上的泥在椅面上蹭了两道。
“较场口的善后,工兵处接手了。炸药已经全部转移。防空洞的结构损伤在修。死掉的日谍,尸体移交行动处。”
戴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像在念公文。
“水野幸子的头,留着。明天拍照。发通报。全国各站。”
帝国毒蛛,死了。
这件事的政治价值比拆一百吨炸药都大。活捉石田英男是功。击毙水野幸子是天功。陈岩一个人,把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两张王牌全废了。
“陈岩。”
“在。”
“从今天起,第九组升格为军统重庆站特别行动处直属大队。你兼任行动处副处长。编制不变,经费再翻一倍。”
副处长。
跟沈青竹平级了。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一截。纹路拉得很深。不是高兴的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但咱们都不说”的深。
升官。加钱。这是捧。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戴笠不杀他了?不。是暂时不杀了。红叉锁进了抽屉里。锁了。但没烧。抽屉里的东西,想拿出来的时候随时能拿。
“谢老板。”
陈岩站起来。右手撑着桌角。站的时候晃了一下。失血太多。脑袋嗡了一截。
“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钱副官今天跟着我下洞。他的人伤亡了三个。这笔账不能算在他头上。他是执行任务,不是失职。抚恤金不能少。”
戴笠看了他一眼。
替钱副官说话。替督战队说话。替一个被派来监视他的人说话。
这一手,比提着人头进门还狠。因为钱副官回去之后会怎么想?会想,陈岩救了我。陈岩替我在老板面前兜了底。从今往后,钱副官是戴笠的人,还是陈岩的人?
戴笠没回答这个问题。
“滚。去缝针。别在我办公室里滴血了。”
陈岩走了。
出门的时候右手拎着那个空了的木盒,头留在桌上了。盒子底下还在滴。红水在走廊的地板上一路点过去。两个警卫看着他走远。谁都没吭声。
楼梯拐角。
沈青竹站在那里。
今天第二次在楼梯拐角碰到她。她换了衣服,不是军常服,也不是旗袍,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简单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领口松着。马尾还没重新扎。散着。头发上还有白灰。
她看着陈岩从楼上下来。看着他手里空了的木盒。看着地板上一路的红点。
“头留给老板了?”
“留了。他需要。”
沈青竹的视线从红点上收回来。落在陈岩的脸上。
“副处长。恭喜。”
“谢沈处长。以后平级了。请你喝茶不用矮一头了。”
沈青竹没笑。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吞了。陈岩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距离比上次远了。二十厘米。
陈岩下了楼。出了总部大门。夜风吹过来。十月的重庆,夜里凉了。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桂花香和嘉陵江水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大勇的车在下面等着。
“组长,不对,副处长,怎么样?”
陈岩上了车。把空木盒扔在后座上。从口袋里掏花生米。掏了半天。只有两颗。
嗑了第一颗。空壳。
嗑了第二颗。有仁。咸的。
“回去。让弟兄们今晚吃肉。杀鸡也行。杀猪也行。经费翻倍了。吃。”
车开了。
陈岩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口袋空了。花生米得补。明天让张三再买两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