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洞口那几个已经被解决的日谍。是从地底下来的。画面模糊。但有一个轮廓他认得。
斗笠。粗布衫。右半边脸上一道长长的暗纹。
水野幸子。
在下面。
不是在嘉陵江下游的渔船上。是在较场口防空洞更深的位置。排水通道不止一条。那条通向嘉陵江的暗道,有分岔。分岔的尽头,才是真正的主弹药库。
六十四公斤。那是喂给他吃的零嘴。
真正的量,藏在分岔的另一头。
陈岩把花生米塞回了口袋。从石阶上站起来。左肩扯了一下,闷疼,没龇牙。他走向韩大勇。
“大勇。”
“在。”
“洞底下那条排水通道,是不是有分岔?”
韩大勇回忆了两秒。“打的时候没注意。但通道壁上有裂缝,不是承重裂缝,是人工凿的,往左侧延伸。”
人工凿的。
陈岩的手指在腰间的汤姆逊枪带上敲了一下。
“我再下去一趟。”
韩大勇的国字脸皱成了核桃。“组长,您肩膀上那个窟窿还没长好,再下去,”
“你不下去。我一个人。”
“一个人?”
陈岩往洞口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沈青竹。沈青竹站在轿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雷管,正在跟行动处的人交代善后事宜。
“沈处长。”
沈青竹转头。
“底下还有东西。六十四公斤是假的。真正的量在更下面。我再下去一趟。如果二十分钟之内我没上来,”
“我带人下去找你。”
“不是。二十分钟之内我没上来,你把洞口封了。”
沈青竹的手垂下来了。雷管攥在掌心里。她看着陈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英雄就义的表情。歪着嘴。嘴角那道纹路拉得不深。跟说“我去买包烟”差不多的语气。
“陈岩。”
“嗯?”
沈青竹没说出来。吞了。
陈岩进了洞。
第二次下到排水通道的时候,水凉得更厉害了。或者是他的体温降了,失血加上泡水,热量消耗得快。手电的光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晃。他走过八根已经拆了引爆线的承重柱。走过矮个子日谍的尸体,尸体脸朝下泡在水里,后脑勺有一个弹孔,.45口径的,汤姆逊打的。
通道尽头。他找到了韩大勇说的那道裂缝。
不是裂缝。是一扇门。岩壁上凿出来的,宽度刚好过一个人侧身。门框上做了伪装,涂了跟岩壁同色的水泥灰,不凑近看不出来。
陈岩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天花板矮得他得弯腰。空气不对了。潮味、霉味之外,多了一股东西。甜的。不是花香的甜。是硝酸铵受潮之后挥发出来的那种化学甜味。浓。呛嗓子。
他走了三十米。
通道展开了。一个暗室。比外面的排水通道宽两倍。高两倍。地上没水了,是干的石头地面,有人清理过,扫得干净。
暗室里堆着东西。
铁皮箱。一排。十六个。每个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箱子上没有标识,但锈蚀的程度不一样,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铰链上还挂着油脂。
十六个铁皮箱。每箱装满硝酸铵能有多少?两百五十公斤。十六箱。四吨。
水野幸子没撒谎。四吨。全在这。
六十四公斤是外层。诱饵。拆了外层的人会觉得任务完成了,会松劲,会上去领功。真正的毁灭在这间暗室里等着。等下一次防空警报。等人塞满了头顶的洞。
陈岩蹲在第一排铁皮箱前面。手电照着。箱子没上锁。他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硝酸铵。灰白色的颗粒。满的。
引爆装置在暗室的角落里。一台无线电接收器。天线沿着墙壁往上走,消失在天花板的一条裂缝里,通向地面的某个隐蔽位置。接收器连着主线,主线分作十六根支线,一箱一根。
他正要动手拆的时候,手电的光扫到了暗室的另一头。
有人。
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箱。斗笠放在膝盖上。粗布衫。右半边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暗纹,在手电的光束里清清楚楚。
水野幸子。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火柴盒大小。铁皮壳。上面一个按钮。
不是红色的。
白色的。
备用引爆器。
陈岩的手电照在她脸上。她没挡。没眯眼。她的眼睛是张着的,瞳孔在光束里收缩了,但没有闭上的意思。她在等。等了三天。等军统来拆外面那六十四公斤。等来找这里。等来一个人。
“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