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语腔的中文。每个字的声调都带着不该有的弯,但比安福客栈那次流利了。她练过了。专门练过他的名字。
“你比我预想的快。”
陈岩的汤姆逊端着。枪口对着她。距离七米。这个距离,.45口径的子弹飞过去用不了零点一秒。但她手里的引爆器,拇指松开按钮到击针触发,用时更短。
密闭空间。四吨硝酸铵。
如果炸了,较场口方圆两百米的地面会塌下去三层楼的高度。上面的建筑、街道、行人、商铺,全部灌进坑里。死伤,万人起。
陈岩把汤姆逊从肩上摘了。
放在了地上。
水野幸子的眉毛动了。没伤的左半边脸上,眉骨的弧度抬了一截。
陈岩把手张开。两只手。左手从绷带里抽出来了,臂膀抬起来的瞬间肩膀扯得他后槽牙咬紧了,但抬起来了。两只空手。张着。对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往左歪的那种习惯性的纹路。是真笑。笑出了声。在四吨炸药旁边笑。声音在暗室里回荡了两圈。
“按啊。”
水野幸子没动。
“按下去。咱俩碎了。上面几千人陪葬。你回东京的靖国神社,对了,你这个级别能进靖国神社吗?”
水野幸子的手指在按钮边缘收了一下。不是要松。是在控制。
陈岩往前走了一步。六米。
“我查过特高课的殉职抚恤名录。你信不信?一等特工殉职,合祀靖国神社。二等特工殉职,地方神社。三等以下,连牌位都没有。”
又走了一步。五米。
“你是几等来着?''''帝国毒蛛'''',听着唬人,但周成死了,石田英男被抓了,苏明远废了,你布的三条线全断了。现在你在重庆的战绩是什么?被一个军统的组长追着跑。从安福客栈翻窗逃走。脸蹭在砖墙上刮了一道疤。”
他的视线落在她右半边脸的暗纹上。
“水野小姐。你知道特高课总部怎么评价你最近这段吗?我让人截获了一份他们的内部通讯。你猜评语怎么写的?”
水野幸子的嘴唇线条绷紧了。
“''''帝国毒蛛已失去利用价值,建议回收或放弃。''''回收是客气话。放弃是真话。你是弃子。水野小姐。你脸上这道疤不只刮在皮肉上。刮在了东京那帮人的脸上。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四米。
陈岩站住了。
“所以你搞了这出。四吨炸药。炸平较场口。死伤上万。你用重庆百姓的命给自己赎身。让东京知道''''帝国毒蛛''''还有用。还能杀。还值得留。”
他的声音降了。不是压低。是那种聊家常的调子。在四吨炸药旁边聊家常。
“但你想过没有?你按下去了。你也碎了。碎了之后呢?东京的人在牌位上写你的名字?不会的。这种行动,成了,功劳是特高课总部的。死了,你的名字会从档案里划掉。因为你是''''被放弃''''的人。被放弃的人没有牌位。没有祭祀。连靖国神厕的位置都没你的。”
靖国神厕。
他是故意的。
水野幸子的瞳孔震了一下。不大。但在手电的光束里看得清。
“你死了。没人记得你。东京的樱花开了又落了,没有你。特高课的庆功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没有你的份。你的尸体碎成渣,混在重庆老百姓的骨头里,分都分不出来。拼都拼不起来。水野幸子是谁?不知道。没听过。”
三米。
他又走了一步。
水野幸子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某种东西把她的手指机构冲乱了。五年的潜伏训练,切腹宣誓的死志,在这一刻被一个用中文说的“靖国神厕”凿出了裂缝。
陈岩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变化。肌腱的跳动频率从稳定变成了不规则。拇指按在按钮上的力度在波动,时重时轻。
她在失控。
“你……”水野幸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日语。只有一个字。然后换了中文。“你不怕死?”
“怕。”陈岩的回答快。“但我算过账。我死了,军统给我追赠。戴老板替我办丧事。弟兄们给我烧纸。我在重庆有坟。有碑。有人记得。比你强。”
两米。
他的右手袖口里,有一样东西。工兵铲拆下来的一截铁片,出发前磨过的,薄的,三寸长,藏在绷带和袖口的夹缝里。不是刀。是铁片。但磨过的铁片比刀好使,因为没有手柄的重量,出手快。
水野幸子的眼睛盯着他。
她的瞳孔在做最后的挣扎。陈岩看得出来。一个死间在精神防线被撕裂之后,会有零点几秒的空白期。训练填不满那个空白。信仰也填不满。那个空白是人最原始的东西,对“消失”的恐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