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岸了。不是之前那条。换了一条更破的。船底漏水,用破布堵着,堵不太住,脚踝以下泡在浑水里。
水野幸子蹲在船舱里。斗笠摘了。右半边脸的擦伤结了黑色的痂,从颧骨到下颌,一道长长的暗纹,像被烙铁烫过。
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正规军用图。是用烧黑的树枝画在粗布上的。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得精准。
重庆城区。防空洞。
重庆的防空洞不是一个,是一张网。大大小小几百个。有的能容纳几百人,有的能塞进上万人。日军轰炸的时候,全城的人往洞里钻,像蚂蚁往巢穴里涌。
水野幸子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
较场口。
较场口地下防空洞,重庆最大的人防工程之一。三层结构。上层是普通避难区。中层是物资储备区。下层,连通着一条排水通道,通向嘉陵江。
她的手指在下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她用树枝写了一个数字。
“四吨。”
四吨烈性炸药。
从哪来的?不是日本运来的。是从重庆本地“买”来的。军火黑市上,弹药、炸药、雷管,有钱什么都买得到。战时的重庆,军火管制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严禁”,纸下面是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水野幸子花了两个月,不是她亲自买,是她留在重庆的残余外围,三个人,分批采购,每次几十公斤,化整为零,伪装成建筑用的矿山炸药,塞进了较场口防空洞下层的排水通道里。
四吨。
够把较场口防空洞的承重结构炸塌。
洞塌了,上面的街道跟着塌,较场口方圆两百米,房屋、街道、人,全埋进去。
如果炸的时候洞里有人,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水野幸子的嘴角弯了。没伤的那半边脸上,弧度冷的。
这不是情报行动。
这是屠杀。
一场针对平民的屠杀。几千条人命换她在特高课的复权,换她“帝国毒蛛”的名号不变成笑话。
她把粗布地图卷起来。塞进了一个油布袋里。
“三天。”她对船舱里蹲着的另一个人说。
那个人,矮。黑。穿码头工人的短褂。手上有厚茧。不是干细活的手,是搬货的手,或者埋炸药的手。
“三天之后。信号是,”
“防空警报。”矮个子的声音沙哑。
“警报响了,人往洞里跑,跑满了,”
“引爆。”
矮个子的眼睛在船舱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光。死的。跟鱼眼珠差不多。
水野幸子点了一下头。
“引爆之后,你不需要出来。”
矮个子没反应。他知道。他也不打算出来。
死士。
跟苏明远一个级别。甚至更纯粹。苏明远至少还有“像狗一样活了五年”的怨气。这个矮个子,连怨气都没有。只有任务。
水野幸子从油布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陈岩。”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内衣的夹层里,贴着胸口,暖的。
陈岩不会死在防空洞里。她不让他死在那种地方。
她要亲手杀他。
防空洞是一把刀,不是砍陈岩的,是砍重庆的,砍军统的,砍戴笠的脸面,砍到整个重庆谍战系统的士气碎成渣,然后,在废墟上面,她和陈岩之间,才有资格做最后的交割。
渔船在黑暗中离了岸。往上游走。逆流。
,同一时间。重庆。第九组大院。
陈岩没睡。
凌晨四点出发探路,韩大勇和两个弟兄在院子里等着,轻装,没带重武器,三个人三把驳壳枪加两颗手雷。
陈岩从“狗窝”出来。军常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拎着工兵铲。口袋里,花生米。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
钱副官的人,督战队,十二个人,住在大院东边的偏房里,门口有两个站岗的。不是站陈岩的岗,是钱副官安排的自己人,盯着第九组的动向。
陈岩往东边偏房看了一眼。
灯灭着。钱副官的人在睡。
他没理。出了院门。上了边三轮。韩大勇的摩托跟在后面。三个人往江北方向去了。
城外的路烂。坑坑洼洼。边三轮颠得他左肩一蹦一蹦地抽。疼。牙关咬着。右手握车把。单手掌舵。
天还没亮。路上没人。星光稀的。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嘉陵江北岸的一个渡口。渡口上没有船,船被征用了,岸边只剩几根烂木桩和一圈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