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停了车。站在江边。
江水黑的。流声大。能听见水拍石头的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
韩大勇从后面跟上来。“组长,据点在北面六公里,这段路没法骑车,得走山路,”
“不去了。”
韩大勇愣了。
“不去了?”
陈岩把花生壳吐在江水里。壳被水卷走了。
“韩大勇。你觉得,戴老板给的那份线报,靠谱吗?”
韩大勇的国字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不是蠢人。跟了陈岩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当组长问“你觉得”的时候,他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等你说出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不靠谱。”
“哪不靠谱?”
“线报说据点守备三四十人。三四十人,关一个汪伪高级幕僚,不合理。那种货色,至少一个中队看着,一百二到两百人。三四十,太少了,除非是引我们去的。”
陈岩嗑了第二颗。空壳。
“第二呢?”
“第二,窗口期四十八小时。日本人截了吴瀚林三天了,四十八小时的窗口,说明日方还没派增援,也不合理,这种人质他们恨不得当天就送走,留在外围据点四十八小时,送给军统来抢?不像日本人的作风。”
陈岩点头。“第三,督战队。十二个人。钱副官。名义上''''接应协调''''。大勇你说,如果我死在据点里,钱副官会不会替我收尸?”
韩大勇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陈岩把花生壳捏碎了。碎末从手指缝里漏下去。
“所以,不去江北。”
“那去哪?”
陈岩从口袋里又掏了一颗花生米。没嗑。攥在手心里。
“回城。我改路线。”
“改去哪?”
陈岩没回答。他骑上边三轮。掉了头。往重庆城区的方向骑。
天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江面上镀了一层灰白色。
陈岩骑到了城南。然后折向城中。经过较场口的外围。
何记面馆还没开门。街上的铺子大多关着。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挑子在街角冒着热气。
他没停。继续骑。沿着较场口的主街往前走。经过了防空洞的入口,一个半圆形的混凝土洞口,洞口上方刷了白漆字,“防空洞三号入口”。
洞口前面有两个巡逻的宪兵。背着步枪。百无聊赖地踱步。
陈岩的边三轮从洞口前面慢慢骑过去。三十码。二十五码。二十码。
他的身体松的。右手搭在车把上。左臂吊着。嘴里嚼着花生仁。
杀意感知,触发了。
不是一帧。
是密集的,碎片式的,从洞口两侧的建筑里,从街角蹲着的一个卖红薯的摊贩身上,从洞口左边巷子里倚着墙抽烟的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身上,
三个方向。三个人。三组画面。
第一帧,卖红薯的摊贩。画面里,他的手伸进了红薯筐底下,筐底下不是木炭,是一台引爆器的接收端,天线藏在竹筐的缝隙里。
第二帧,抽烟的灰布短褂。画面里,他的口袋里有一把南部式手枪,消音的,枪管比普通南部式长了三寸。画面的背景,防空洞的下层,排水通道,承重柱的根部,缠着电线,电线连着一个个灰色的方块,方块上印着日文,炸药。
第三帧,洞口对面二楼窗户里的一个人影。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一双手,那双手在拨弄一台无线电发报机的旋钮,嘴巴在说话,声音听不到,但嘴型,日语。
三帧闪完了。
陈岩的边三轮已经骑过了洞口。速度没变。头没转。嘴里的花生仁嚼了两口咽了。
他的后背,冷汗透了军常服。
不是害怕。
是那种“差一步就走进了鬼门关,而且鬼门关里装了四吨炸药”的后怕。
防空洞。
炸药在防空洞下面。
水野幸子,她不是跑了,她在重庆埋了一颗炸弹,一颗能炸死几千人的炸弹。
陈岩的手指在车把上攥紧了。骨节发白。
韩大勇从后面追上来。“组长?怎么了?”
“回大院。”
“啊?”
“回大院。快。叫齐所有人。全副武装。布伦机枪,上车。手雷,上车。TNT,也上车。”
韩大勇没多问。掉头。
陈岩骑着边三轮拐进了一条小巷。甩掉了可能的尾巴。绕了两个弯。确认后面没人。
他停了车。蹲在巷子里。
手心出汗。
防空洞里有四吨炸药,杀意画面里承重柱上缠的那些灰色方块,他数了,画面虽然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