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个红叉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放了一整夜。
红笔。档案。叉。
他翻了七八次身。硬板床被他翻得嘎吱响了几十回。王麻子从隔壁墙上拍了一巴掌,“组长!您那床是活的啊!”
陈岩没理他。
天亮了。六点半。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撑着膝盖。左臂还吊着。
复盘。
杀意感知触发的条件,对方对他产生了真实的杀意。戴笠在画那个红叉的时候,对他产生了杀意。
但杀意不等于即刻行动。
戴笠是一个计划性极强的人。他不会今天画了叉明天就派人来砍他。他会布局。会设套。会找一个“合理”的方式,让陈岩死得名正言顺,最好是死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殉职,还能追赠个勋章,皆大欢喜。
借刀杀人。
戴笠最擅长的牌。
问题是,这把刀从哪来。
陈岩从床底下摸出了那壶凉透了的龙井。灌了一口。涩的。苦的。第八遍水了。
“得做两手准备。”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第一手,在戴笠动手之前想办法让自己“有用”到他舍不得动。
第二手,万一他动了,得有退路。
退路是什么?
风筝那条线,能跑。但跑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连累整条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跑。
那就只能扛。
扛到他舍不得杀。
怎么扛?
给他送更大的功。比苏明远更大的功。大到他杀了陈岩会亏,亏到肉疼,他就不杀了。
戴笠是一个商人。最好的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今天口袋里装满了,张三买的那袋还剩大半,他早上抓了两把揣着。
有仁。
咸的。
,
上午十点。
果然来了。
不是刀。是糖衣。
戴笠派人来传话,今天下午六点,歌乐山官邸。设宴。
“犒劳”第九组在苏明远案中的表现。
韩大勇接到消息之后跑来问:“组长,去不去?”
“去。白吃白喝的事,不去是傻子。”
“可是,歌乐山……”
歌乐山官邸,戴笠的私宅之一,不是公务场所,请人去那里吃饭,亲近。太亲近了。
亲近的另一面,是近距离观察。
陈岩换了一件干净的军常服。绷带拆不了,左臂还是吊着,但衣服上的血洗掉了。头发拿水抹了一把。嘴角那道纹路,歪的,改不了,也不想改。
下午六点。歌乐山。
官邸不大。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三棵桂花树。十月了。桂花开了。味道甜的。浓的。灌了满院子。
陈岩进门的时候闻了一鼻子桂花香。
“好味道。老板这院子比我那狗窝强一百倍。”
戴笠坐在客厅的主位上。茶换了,今天是铁观音,不知道是不是巧了,沈青竹也喜欢铁观音。
桌上摆了四道菜。一个火锅。铜锅。底料是牛油的。辣。
“坐。别客气。”
陈岩坐了。
只有他一个客人。没叫韩大勇。没叫沈青竹。没叫任何第九组的人。
就他和戴笠。
以及,门口站着的两个持枪警卫。
“吃。”
陈岩不客气。捞了一筷子毛肚。烫了。七上八下。入口。脆。
“老板这毛肚,比南纪门街口那家强。”
戴笠没吃。他看着陈岩吃。
看了半分钟。
然后开口了。
“陈岩。有个任务。”
筷子没停。陈岩又捞了一块鸭肠。“老板说。”
“江北。日军控制区外围。有一个秘密据点。我们的人三天前收到情报,据点里关着一个人。汪伪政府的高级幕僚。姓吴。吴瀚林。”
陈岩嚼着鸭肠。“吴瀚林,哪个吴?”
“汪精卫的经济顾问。管汪伪的对日经济合作谈判。手里握着整个华东地区的日伪资产分配方案和日本对华经济掠夺的详细数据。”
陈岩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油花翻了几个泡。
“他怎么会在江北据点里?”
“叛逃。三天前他从南京出逃。跑了一半,被日军截了,关在江北据点里。据我们的线报,日本人还没来得及把他送回南京,据点的守备力量不强,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又是四十八小时。戴笠喜欢这个数字。
陈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