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南岸那双高跟鞋,两只都有,左右各一,摆在防空洞口,摆得整整齐齐,跟鞋店橱窗里的陈列一个样。
声东击西。
沈青竹带了两百人在南岸翻了三个小时。挖地三尺。连老鼠洞都没放过。结果,空的。水野幸子不在南岸。也不在重庆。她早走了。鞋是她留下来消耗军统人力的诱饵。
一双鞋。拖住了两百个特务三个小时。帝国毒蛛,逃跑的时候都不忘恶心人一把。
陈岩没关心搜捕的结果。他知道水野幸子不会蠢到还留在重庆。她跑了。跑得干净。这正是他需要的,她活着,她在外面,她就永远是戴笠心里的一根刺。有刺,才需要拔刺的人,有用的人,他陈岩。
“狗窝”里黑着。窗户关着。军大衣挡着。
陈岩没开煤油灯。他坐在硬板床上。黑暗里。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吊着绷带。肩膀闷疼。跟着心跳蹦。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不是军用的。是民用的。一台破旧的真空管收音机,前任第九组组长留下来的,调频旋钮松了,拧起来晃晃荡荡的,但能收着信号。
陈岩把旋钮往左拧了。穿过几个嘈杂的频段。有卖膏药的广告。有唱京戏的。有播新闻的。
他停在了一个频段上。
点歌台。
“……下面这首歌,是一位远方的朋友点给,''''惊蛰先生'''',的。朋友说,''''春雷响了,虫子醒了,欢迎回家。''''”
然后是一首老歌。《松花江上》。唱到“爹娘啊,爹娘啊”的时候,歌手的声音裂了,录音质量差,唱片大概被磨了几百遍了。
陈岩坐在黑暗里。
“惊蛰先生”,“春雷响了,虫子醒了,欢迎回家”。
翻译过来,情报已收到。同志,欢迎归队。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没人看得到他的脸。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的眼眶,热了一截。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在烂泥里爬了很远,终于有人在前方点了一盏灯,灯不亮,只有一豆,但够了。
那颗花生壳里的两厘米底片,辗转了嘉陵江上几百里水路,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12台通讯设备。美援的。名义上分给了“甲方”。实际到手几台?差额去了哪?被谁卡了?
太行山的人,拿到这个数字,就知道该问谁要。该从哪条线催。该在哪个环节上使劲。
下一个冬天,也许能多活几千个人。
也许。
陈岩把收音机关了。旋钮拧到底。信号断了。《松花江上》断在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这一句上。
他躺下。天花板看不见。
左肩的伤口在黑暗中跳着。一下一下。跟他在这个时代的心跳合在了一拍上。
,
第二天。上午十点。军统总部。
戴笠的办公室。
陈岩进门的时候闻到了新茶,不是碧螺春,今天换了龙井,这种换茶的举动在戴笠那里意味着心情有变化。碧螺春是日常。龙井是他心里有事但还没拿定主意时候喝的。
“坐。”
陈岩坐了。
戴笠看着他左肩的绷带。绷带从军常服的领口里露出来一截。白的。干净的。没渗血了。
“伤怎么样?”
“能动。不影响干活。”
戴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看看。”
陈岩拿过来翻了。是一份人事调令的草案。上面的内容,
“兹任命陈岩兼任军统局局长办公室联络副官,负责机要文件传递及日常安全协调事务。原第九组编制不变,增拨经费……”
联络副官。
局长办公室。
这个位子,不是苏明远的“机要秘书”,但干的活有一部分重叠。机要文件传递,意味着他能合法地接触到一部分以前摸不到的东西。日常安全协调,意味着他能名正言顺地出入总部各个角落。
苏明远留下来的权力真空,戴笠分了一块给他。
陈岩把文件放回桌上。
“老板,这活,我能干吗?我连日文都不太行,机要文件,”
“不需要你看内容。需要你看人。”
戴笠的声音平。但这句话底下垫着的意思,陈岩听出来了,苏明远的事让戴笠对身边所有人都多了一层防备。他需要一个“看人”的人。一个能在他身边嗅出异常的人。
陈岩在地下四层替他挡了一枪,这一枪买到了这个位子。
“行。老板安排就是。”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