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那道纹路拉得很深。
翻一倍。
这笔钱,明面上是第九组的行动经费,实际上多出来的部分,陈岩知道该往哪里送。太行山的冬天还远着。但药品、棉衣、粮食,提前两个月采办,走磁器口的暗线,分三批出城,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算了。
“老板英明。”
“少拍马屁。滚。”
陈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老板。苏明远,审出什么了?”
戴笠的手指在杯壁上搭了一下。“一个字没说。”
“死间嘛。嘴焊死了的。”
“嘴是焊死了。但人,活着就有用。”
这句话的意思,陈岩没细问。戴笠留着苏明远,不是为了撬嘴,是为了钓鱼。死间的上线还没找到。苏明远是饵。活着的饵比死了的饵好使。
陈岩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走廊里有三个行动处的人经过。看到陈岩,立正,敬礼,“陈组长好!”
声音?的。响的。比一周前响了三个分贝。
挡枪的效果,立竿见影。一周前他们叫“陈组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三分忌惮、四分不当回事。现在,客气变成了恭敬,忌惮变成了畏惧,不当回事那四分,没了。
陈岩点了点头。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沈青竹。
沈青竹从一楼大厅的方向走过来。今天没穿军常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窄腰。高领。扣子扣到了下巴底下。马尾扎得紧。
她看着陈岩。眼睛里的东西,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多了一层。
不是欣赏。不是畏惧。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物。大概是,“这个人越来越危险了”和“这个人越来越值得拉拢了”搅在一起的产物。
“听说了。联络副官。恭喜。”
“谢谢沈处长。改天请你吃火锅。”
“不吃火锅。请我喝茶。”
“龙井?碧螺春?”
“铁观音。”
“行。回头约。”
两个人擦肩而过。沈青竹的肩膀从他右臂外侧掠过,距离不到十厘米,旗袍的布料带起了一缕很淡的香,不是脂粉味,是皂角的味道,她用皂角洗头。
陈岩没回头。
出了总部大门。韩大勇的车在门口等着。
陈岩上了车。
“回大院。”
车开了。
陈岩靠在座椅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
联络副官。经费翻倍。全城上下的军统中下层对他毕恭毕敬。水野幸子跑了但活着,他的“刀”的价值不会贬值。苏明远倒了,他是揭发者兼救命者,双重光环。
他在军统的位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稳过。
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危险过。
因为站得越高,摔得越重,被盯得越紧。
车到了大院。陈岩下车。进了“狗窝”。关门。
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根金条。张三从上次查抄苏明远住处的时候,在衣柜夹层里翻出来的,没上缴,陈岩截了。
金条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光。
陈岩拿起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沉的。
他的手指在金条的表面来回滑了两下。
杀意感知触发了。
毫无征兆。
一帧。
画面,
不是水野幸子。不是苏明远的上线。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人。
画面里,一间办公室。大的。比陈岩见过的任何办公室都大。窗帘半拉着。光线暗。桌上堆着文件。
一双手。戴笠的手。
那双手翻开了一份档案。档案封面上写着,“陈岩”。
手指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陈岩的证件照,军常服,嘴角往左歪着,那道纹路清清楚楚的。
戴笠的手拿起了一支笔。
红笔。
笔尖落在了陈岩的名字上。
一个叉。
大的。红的。从名字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又从右上角划到左下角,交叉,把“陈岩”两个字整个盖住了。
画面消失了。
陈岩的手里还攥着金条。
金条上留下了他手指的汗印。
他把金条搁在桌上。慢慢地。没发出声音。
红叉。
戴笠在他的档案上画了红叉。
红叉在军统的内部流程里,只有一个意思,此人列入清除名单。
不是降职。不是调走。是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