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住处比陈岩预想的干净。
不是“没有脏东西”的干净。是“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的干净。
两居室的小公馆。军统分配的。门窗完好。家具是标准的配发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床。桌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砚台里的残墨呈龟裂状。
韩大勇带了四个人进去翻。
翻了一个小时。
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抖开,页缝里没东西。衣柜里的衣服,口袋翻出来,缝线拆开,内衬夹层摸过,没有。床垫掀了。地板敲了。墙壁用刀背一寸一寸叩了。马桶水箱打开了。天花板的灯罩拧下来了。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在军统身边潜伏了五年的死间,住处不会有情报,不会有联络工具,不会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因为他的“身份”不在物件里,在他脑子里。死间用的是记忆。不用纸。不用码本。联络方式是口头约定,执行完就销毁,销毁在大脑皮层里,任何人搜不到。
陈岩坐在道奇的副驾驶里。车门开着。左脚踩在车门的踏板上。右手搭在方向盘边缘。
韩大勇从公馆里出来。一脸苦相。
“组长。翻遍了。干净得能照镜子。”
“厨房看了没有?”
“看了。灶台底下有个暗格,空的,有新鲜的刮蹭痕迹,东西在我们来之前被取走了。”
苏明远在被带去地下四层之前,大概料到了今天,提前清理了住处。或者他五年来从不在住处留任何东西。
陈岩嚼了嚼嘴里的空气。没花生米。牙齿磕着牙齿。
“那就放点进去。”
韩大勇愣了一拍。
陈岩从军常服的内袋里,不是烟盒那个口袋,是另一个,掏出了一个纸包。纸包不大。手帕裹着。
他单手解开了手帕。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小册子。巴掌大。日文。封面上印着“通信暗语対照表”。册子做旧了。边角磨了。看着像用了一两年的样子。
第二样:两张照片。黑白的。一张是南纪门码头的机帆船,水野幸子逃跑那晚的那条船,照片拍的角度是从岸上远距离拍的。另一张是一间和室的内景,榻榻米,墙上挂着菊纹画,但画面模糊,像隔着什么东西偷拍的。
第三样:一截红绳。绳头打了个结。结的样式,陈岩在屠宰场的日本打手身上搜到过,黄铜钥匙上栓的那种。
韩大勇看着这三样东西。嘴里的唾沫咽了两次。
“组长,这些,”
“暗语对照表是我伪造的。用的是从石田英男那案子里截获的特高课编码规则。仿制的。能骗过初检。”
陈岩把东西递给韩大勇。
“照片,第一张是我让王麻子那天晚上在码头拍的。第二张,从缴获的水野幸子的物品里翻出来的底片洗的。原件在情报处。但底片我多洗了一版,不走登记,手工冲的。”
韩大勇接过东西。手有点沉。
“红绳,屠宰场那个日本打手身上搜来的。本来应该上缴,我截留了。”
“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这两天。”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不是笑。是那种做了一件很脏的事之后、知道自己在做脏事、但还是得做、做完之后嘴巴发苦的表情。
“把这三样东西,放到他厨房那个暗格里。放得随意一点。别整齐。像是匆忙塞进去没来得及带走的样子。”
韩大勇的嘴闭了。他的手攥着纸包。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公馆。
五分钟后出来了。
手空了。
“放好了。”
“暗格的位置,距离灶台多远?”
“伸手能够到。蹲下来,往左,”
“行。回去的时候跟老板汇报,搜查苏明远住处,在厨房暗格中发现日特联络用暗语对照表一本、疑似特高课外围据点照片两张、红绳信物一截。”
韩大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组长。这么做,万一老板让密码组验那本册子,”
“初验能过。册子是按照真实的特高课编码规则做的。深验,要跟日方截获的原始通讯做比对,至少需要两到三周。两三周之后,谁还记得这本册子?苏明远到时候要么咬了舌头,要么已经被枪毙了。死间不开口。死了就更不会开口。这些''''证据''''不需要经得起终审,只需要在戴老板面前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什么故事?
苏明远是水野幸子的人。水野幸子通过苏明远渗透到了军统最高层。苏明远的任务是盗取战略物资清单。他差一步就得手了,被陈岩识破,陈岩挡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