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拔枪。
他扑的。
往前,往左,斜着,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的桅杆朝戴笠的方向砸过去。三米的距离。从起步到撞上戴笠,不到一秒。
他的右手在扑出去的同时,从裤兜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枪。不是刀。
工兵铲。
铲面在荧光灯下闪了一道白光。
苏明远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枪口从戴笠的后脑移了,往右,对准了扑过来的陈岩,
“砰,”
消音手枪的声音不大。像拍了一下厚书。但子弹的速度不打折。
子弹从陈岩的左肩穿过去了。
从肩胛骨外侧进,从三角肌后缘出,带出一蓬血雾,血溅在了石台的边缘上,溅在了牛皮封套旁边的铸铁台面上。
陈岩没停。
他撞上了戴笠。两个人一起摔在了石台后面的地板上。陈岩的身体压在戴笠身上,左肩的伤口喷出来的血洇在了戴笠的军常服前襟上,两个人滚了半圈,陈岩把戴笠按在了石台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苏明远的射击方向。
人肉盾牌。
同一秒,左手。
工兵铲从陈岩的左手里飞出去了。
不是劈。是扔。铲面在空中翻了一圈半。旋转的轨迹在荧光灯下画了一道弧,从石台上方掠过,
工兵铲的刃口砍在了苏明远的左手腕上。
不是手腕的中间。是手腕内侧偏下,腕管的位置,屈肌腱和正中神经走行的那条沟。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肌腱被切断之后,手掌失去了控制,手指痉挛性地张开,引爆器从苏明远的左手里飞了出去。
铁皮壳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出去了一米。
红色按钮朝上。弹簧,松了。
没炸。
引爆器的弹簧机构在撞击地面的时候卡住了,击针偏了,没触发雷管。
运气。
或者不是运气,陈岩的铲子砍在腕管上的力道和角度,让苏明远的手指不是“松开”引爆器,而是“弹飞”了引爆器,弹飞的方向是往外的,撞地面的角度是侧面,侧面撞击比正面按压更容易让击针偏移。
物理学。他在前世的爆破课上学过。
但这些分析是事后的。
此刻,陈岩趴在戴笠身上,左肩在流血,背对着苏明远,他看不到苏明远,但他不需要看。
杀意感知。最后一帧。
苏明远的右手还握着消音手枪。左手腕断了肌腱,手掌瘫了,但右手没废。他把枪口从陈岩的背影上移开,不,没移开,他在调整角度,要从陈岩的身体侧面找戴笠的头,
沈青竹开枪了。
“砰!”
勃朗宁。不消音。声音在十五平方米的密闭空间里炸开,耳膜疼得嗡了一声。
子弹打在苏明远的右小臂上。尺骨。
枪从苏明远的右手里脱了。消音手枪摔在钢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墙根底下。
苏明远的两只手都废了。左手腕的肌腱断了。右手的尺骨碎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墙壁上。滑下去了。坐在了地上。
金丝边眼镜歪了。一边的镜腿从耳朵上滑下来了。镜片上溅了几点红,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陈岩的。
他的脸上,没有疼痛的表情。
不是忍着。是真没有。
一个切腹宣誓过的死间,痛觉阈值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坐在地上。两只废掉的手搁在膝盖两侧。血从右小臂的伤口往下淌,淌进了中山装的袖口,袖口洇成了深色。
他的嘴巴动了。
日语。
一句话。
陈岩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了最后两个字。
“天皇”。
然后苏明远闭上了嘴。
不说了。
一个死间被抓之后的标准反应,沉默。从这一秒开始,他不会再开口说任何一个字,审讯也好、酷刑也好,嘴是封死了的。
陈岩从戴笠身上翻了下来。左肩的伤口在流。不是涌,是稳定地渗,说明没伤到大血管。肩胛骨外侧的肌肉吃了一发,疼,但胳膊还能动。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戴笠从石台后面爬了出来。
军统局长的脸,陈岩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上的颜色,不是白。是灰。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死亡擦了一下之后留下的灰。
戴笠站起来。腿稳。手抖。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苏明远。看了五秒。
五秒里他一个字没说。
然后他转头看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