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坐在地上。左肩的军常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右手撑在冰冷的钢板地面上。头发被汗水和血糊在了额头上。
他的嘴角,那道歪歪斜斜的纹路,歪着。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飘,失了点血,气力差了一截。“您没事吧?”
戴笠看着他。
那种看法,跟以前所有的“看法”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衡量。不是隔着毛玻璃看轮廓。
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被人拽回来的人,看着拽他的那只手。
“我没事。”
两个字。戴笠说完之后,蹲下来了。他蹲在陈岩旁边。手伸出来,按在了陈岩左肩伤口的上方,用力,止血。
军统局长亲手给一个下属按伤口。
沈青竹站在门口。枪还举着。枪口对准苏明远。她的视线从苏明远身上移到了陈岩和戴笠身上,移了一秒,又回到了苏明远的方向。
陈岩靠在石台腿上。戴笠的手按在他肩上。疼。但他没龇牙。
他的右手,没人注意的右手,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石台的台面边缘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
仅此而已。
,不。
不仅此而已。
在他扑向戴笠、两个人滚在石台后面的那一秒半里,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枪声和血雾和引爆器占满的那一秒半里,陈岩的左手做了一件事。
铁皮烟盒。从裤兜里摸出来。单手翻盖。莱卡的快门按钮在拇指底下。
石台上的牛皮封套,玻璃罩已经打开了,封套的口被戴笠核验时松过了,牛筋绳解了一半,第一页的内容露出了三分之二。
莱卡的镜头从烟盒的缝隙里对准了那三分之二。
一按。
快门声,在消音手枪的枪声里,在勃朗宁的枪声里,在引爆器撞地面的金属声里,被彻底淹没了。
一张。只来得及一张。
然后烟盒合上。塞回裤兜。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没人看见。
戴笠在石台后面被他压着。苏明远在对面。沈青竹在门口。
三个人的注意力,全在生死上。
没人会在一场刺杀中去注意一个挨了枪的人的裤兜里,发出了什么声音。
一张胶卷。三分之二的第一页。
够不够?
不知道。
但这是他能拿到的极限。
文件没离开底座,底座的感应没触发,氰化物没灌,四个人都活着。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着。痛的。但歪的弧度,带着一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老板,”他的声音虚了半截,“我得去上面处理一下,这肩膀流太多了,有点晕。”
戴笠的手从他肩上松开了。手上全是血。陈岩的血。
“沈青竹,叫医务室的人下来。”
沈青竹从门口退出去。退了两步。枪没收。
“苏明远,”戴笠站起来。他看着地上那个废了两只手的人。声音回来了。平的。冷的。“,押到地下二层。单独关。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触。”
苏明远坐在地上。金丝边眼镜只剩一边挂着。他的眼睛透过歪了的镜片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不说话。不挣扎。不求饶。
一尊破了的瓷器。
陈岩被人扶着站了起来。左臂动不了。右手扶着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石台。
玻璃罩还开着。牛皮封套摊在台面上。第一页露着三分之二。
他的裤兜里,铁皮烟盒硌着大腿。莱卡的胶卷里,那三分之二的内容已经刻在了银盐颗粒上。
够不够,回去冲洗了才知道。
但今天,够了。
陈岩扶着墙往电梯走。血从他左肩的伤口滴下来,滴在地下四层的钢板地面上,一滴一个红点,间距四十厘米,步幅稳定。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钢缆拉着电梯往上升。灯泡在头顶晃。陈岩靠在电梯的角落里。左肩的血把军常服的半边胸口泡透了,深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是红。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花生米。还有两颗。
捏了第一颗。嗑了。有仁。
咸的。
嚼了两口。咽了。
第二颗。嗑了。空壳。
他把空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
电梯往上走。从地下四层,到地下三层,到地下二层,到地下一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杂物室。扫帚。拖把。铜锁。
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常的光。下午的光。温的。
陈岩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杂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