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黑市。
重庆的黑市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它跟着码头走。哪个码头今天货多、人杂、宪兵少,黑市就在哪。今天在储奇门码头旁边的一条死巷子里。
陈岩没亲自去。
他让王麻子去的。
王麻子穿了一件对襟短褂。光头上扣了一顶瓜皮帽,帽子小了一号,扣在脑门上,从后面看像一个秃了顶的小贩。
他的任务很简单。
在黑市里找三个人。不是特定的三个人,是三个类型的人。
第一个:跟日本人做过生意的掮客。
第二个:在风月场所消息最灵通的妈妈桑。
第三个:跟中统有往来的小混混。
找到之后,给他们每人塞五块银圆。然后跟他们喝一杯。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
“听说没有?特高课的王牌,毒蛛,盯上军统的一份绝密东西了。什么东西?美国人给的,战略物资清单,值多少钱你知道吗?够买半条嘉陵江。”
说完之后装害怕。捂嘴。“哎哟我嘴快了,你可别往外说,”
越说“别往外说”,传得越快。
这是基本功。
下午两点。
韩大勇带了四个人,分两组,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组去了城南的风月场所“醉花楼”。不是去消费。是去找一个姓柳的老鸨。这个柳妈妈的耳朵通着三条线,一条通军统的中下层军官、一条通日本商社的买办、一条通中统的外围。韩大勇给她带了一盒点心,桂花糕,外加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十块银圆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毒蛛没死。她还在重庆。目标是军统总部地下的东西。”
柳妈妈看完纸条之后脸色变了三变。
韩大勇说了一句,“我们组长让我带个话,这事你随便说,说出去了算你的功,说多了也不怕,反正日本人早知道了。”
第二组去了较场口。找了三个茶馆。每个茶馆坐半小时。喝茶的时候跟邻桌的人聊天。聊的内容,军统最近风声紧,听说有日本特务要炸军统总部,听说目标是一份清单,
三个茶馆。三桌茶。三波消息。
像往池塘里扔石头。一颗不够,扔三颗,水花叠着水花,涟漪交织在一起,整个池子都浑了。
晚上六点。
效果出来了。
第一个反应的是中统。
中统重庆站的人从黑市的线人那里听到了“毒蛛盯上军统绝密物资”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帮忙,是兴奋。
军统要出事了?太好了。
中统站长给南京(汪伪那边的线)发了一封加急电报,转述了这个消息,电报里加了一句评语,“军统内部管理混乱,敌特渗透严重,请上峰关注。”
这封电报,从中统的线路发出去,会经过至少两个中转站,其中一个中转站的报务员是军统的人,戴笠早就安插了,电报内容会在四个小时之内摆到戴笠的桌上。
第二个反应的是军统内部。
郑科长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科员在小声嘀咕,“你听说了没有?日本人要炸总部,”
老郑的筷子掉了。
他端着饭碗跑回了办公室。打了个内线电话,打给谁陈岩不知道,但半小时之后,军统总部的警卫换了一拨,岗哨从原来的八个加到了十四个,进出人员开始逐一登记。
第三个反应,
陈岩没预料到。
晚上八点。第九组大院。
陈岩正在办公室里翻那本电台日志,第三频段的破译还没出来,他在对着原文猜。
院门响了。
张三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怪。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别扭。
“组长。外面来了一个人。”
“谁?”
“没报名字。穿长衫。戴眼镜。说是,''''老朋友''''。”
陈岩的手指在日志上顿了一下。
老朋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高。瘦。灰色长衫。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大,方形的。
陈岩认出了他。
不是原主的记忆认出的。是他自己的记忆,穿越过来之后的记忆。
磁器口。赌场。那个在角落里看了他一整晚的人。
那个“风筝”派来考察他的人。
当时他穿的也是灰色长衫。
“陈组长。好久不见。”声音温和。带一点书卷气。不像特工。像教书先生。
陈岩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
“你来这里,不太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