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蹲在院子角落的焚烧桶旁边。桶是铁皮的,半人高,以前烧废纸用的。他把那张《中央日报》一条一条地往火里喂。纸条在火焰里蜷缩,变黑,变灰,变成什么都不剩的东西。
“战略物资表。戴氏保险柜。”
这十个字烧了。烧在报纸里。烧在草纸里。但没烧掉他脑子里的那根弦。
战略物资调配清单,美国那边援过来的东西,多少给红党、多少给国军、多少被截留、多少被挪用,全在这份清单上。
这东西要是被日本人拿到了,哪条补给线走的什么路线,哪个仓库屯了多少弹药,根据地的物资动脉全暴露了。
要是被顽固派拿到了,更糟。那帮人有了数据就有了借口,“你们红党拿了多少美国货”,扣帽子、卡物资、断粮道,一份表能勒死一条命脉。
风筝让他偷这个。
不是偷金条。不是偷情报名单。是偷军统局长戴笠私人保险柜里的绝密文件。
陈岩拿铁钳子拨了拨桶里的灰烬。火星溅了几点在他手背上。烫。没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回了“狗窝”。
没睡。
坐在硬板床上。桌上铁壶里的龙井凉透了。他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戴笠的保险柜在哪?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不出来,级别不够。但军统内部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军统总部的地下有四层。
地下一层是普通档案室。
地下二层是审讯区。
地下三层是密码组的工作间和通讯枢纽。
地下四层,只有传说。进去过的人不到十个。
陈岩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碎片,不是原主亲眼见的,是原主在一次跟韩大勇喝酒的时候,听韩大勇提过一嘴。韩大勇有个老战友在警卫处干过。那人喝多了说过一句话:“地下四层的门是钢的。半尺厚。开门要老板的指纹加两组机械密码。里面的东西放在一个铁座子上,离开座子三秒,整间屋子灌氰化物气体,人和纸一起完蛋。”
三秒。
氰化物。
陈岩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指纹锁,戴笠的手指。没有戴笠本人到场,门打不开。
双重机械密码,两组号码,谁掌握?戴笠自己一组,另一组大概率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底座感应,文件离开底座超过三秒触发毁灭装置,说明设计者的逻辑是“宁可毁掉也不让外泄”。
偷?
不可能。
翻拍?
三秒。在氰化物的威胁下。用什么翻拍?得提前把相机准备好。进去的瞬间对准文件。三秒之内拍完关键页。然后文件放回底座。
理论上可行。
但前提是,他得进那个门。
门只有戴笠能开。
二十四小时重兵把守。
进去还需要戴笠本人在场,因为指纹锁。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既然他进不去,那就让戴笠带他进去。
怎么让戴笠带他进去?
他得制造一个理由,一个让戴笠不得不亲自去地下四层核验清单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生性多疑的军统局长,主动打开自己最隐秘的保险库?
威胁。
有人要偷清单的威胁。
有人已经知道清单存在的威胁。
而且这个“有人”,得足够可怕,可怕到戴笠不敢赌,不敢赌清单还安不安全,必须亲眼去看一趟才放心。
谁够可怕?
水野幸子。
她虽然跑了,但她没死。
一个活着的“帝国毒蛛”,在重庆搅了三个月,炸了金库、渗了内线、差点活捉行动处副处长,这个名头够分量。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
那道纹路拉得很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国演义》。翻了翻。没看字。看的是手感。
书页翻过手指的触感,粗糙的、带着旧纸味的,让他的脑子转得快一截。
计划的框架在他脑子里搭了起来。
第一步:制造恐慌。让全军统上下相信,水野幸子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份清单。
第二步:逼戴笠亲自去核验。确认清单没被动过。
第三步:戴笠去的时候,带上他。
第四步:三秒之内,翻拍。
第一步和第二步,他能做。
第三步,需要一个人帮忙。一个能影响戴笠决策、能在关键时刻把“建议带上陈岩”这句话说出口的人。
沈青竹。
陈岩把书合上。搁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