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往前迈了半步。她的额头磕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公主抱。没有深情凝视。就是磕上了。额头撞在他锁骨的位置——硌得他龇了一下牙。
沈青竹的手攥住了他前襟。攥得死。指甲透过军常服的布料掐进了他胸口的皮肉里。
她在抖。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尖。那种抖不是冷——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之后,所有的碎片在身体里乱撞。
楼梯上没别人。张三在一楼看着蓝布褂子。韩大勇在巷子外面。王麻子还在码头骂骂咧咧。
就他们两个。
陈岩的右手抬起来——犹豫了零点几秒——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是抚摸。是拍。跟拍战友后背差不多的力道。一下。两下。节奏不快。
“行了。人跑了。没死人。你的面子保住了。”
沈青竹没出声。抖了半分钟。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长。手指从他前襟上松了一点——又攥紧了——反复了两次——最后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他。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爬着一只蟑螂。
“刚才——当我没发生过。”
“什么没发生过?”
沈青竹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他。
陈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平的。跟路边的石板一样。
“你倒什么了?我没看见。楼梯灯坏了。黑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青竹的嘴角抽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抽搐。
“你——”
“沈处长。”陈岩蹲下来,捡起了地上那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递给她。“今晚你带队——你的人守了南和西两个方位——目标从东面窗户翻了——不怪你。但你回去之后得跟老板交差。怎么说——你自己编。别提我一个人先到码头的事。”
沈青竹接过匕首。手稳了。
“你在码头——为什么没打死她?”
陈岩嗑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他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十五米。汤姆逊。.45口径。你打不中?”
“风大。”
沈青竹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骗我。”
“我经常骗人。但不是每句都骗。”陈岩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水野幸子活着,对我——对你——都有好处。她死了,特高课换一个新的人来。新人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们得重新摸底,重新布局。但她活着——她的习惯、弱点、逃跑路线、联络方式——我全摸清了。下次再碰上——我有八成把握抓活的。”
沈青竹没反驳。
她把匕首插回了腰间的皮套里。理了理头发。马尾早散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脖颈。
“陈岩。”
“嗯。”
“你今天是第二次救我了。”
“记账呢?”
“记着。”沈青竹的声音回到了正常的音色——清脆的、收尾干净的那种。但多了一层东西。陈岩说不好那层东西是什么。不是感激。不是畏惧。更像是一个赌徒输光了之后看着赢家的表情——服了——但服的不是运气——是那股子不讲道理的狠。
她从墙上直起身子。走了两步。稳了。
“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血是赢了的证据。”
陈岩的花生米噎了一下。
沈青竹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高跟鞋——不对——她今天穿的平底鞋——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声音闷闷的。
陈岩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扶手上的漆皮掉了一半。粗糙。硌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沈青竹攥过的位置——布料皱了——还有两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用手抹了两下。抹不平。
“得了。”自言自语。“回去拿熨斗烫。”
他下了楼。出了客栈。
巷子里的行动已经收尾了。蓝布褂子被韩大勇的人带走了——黑布兜套头——跟之前的山本和方脸短寸一个待遇。
安福客栈老板老陶坐在柜台后面。假牙找回来了——在算盘的缝隙里卡着。他正在用两根手指头往外抠。
陈岩路过柜台的时候扔了一块银圆在上面。
“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老陶攥着假牙和银圆,点头的速度比活塞还快。
——
巷子外面。
王麻子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光头上沾了几滴江水——跑码头的时候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