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回来之后陈岩睡了三个小时。硬板床。没脱鞋。军常服湿的,在身上焐了一夜,早上起来的时候衣服倒是半干了,但前胸后背全是褶子,穿在身上跟咸菜似的。
他换了一身。坐在办公桌前泡茶。铁壶里的龙井已经是第四遍水了——颜色跟洗锅水差不多。但他喝了两口。不讲究。
王麻子八点钟就出去了。带着两个人继续盯南纪门方向。通远门外十七号那个联络人今天目前没出门。蓝布褂子的女人也没出现。
但王麻子走之前汇报了一件事——昨天派人跟踪蓝布褂子那女人钻进去的巷子,今天凌晨重新摸了一遍。巷子尽头拐出来是一条小街。小街上有三家铺面和一个客栈。
客栈叫“安福客栈”。
两层。十二间房。平时住的都是跑码头的小商贩和脚夫。老板姓陶。重庆本地人。
王麻子让人打听了——安福客栈最近新来了两个长住客。女的。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五十多。三十来岁那个——高挑、瘦、穿蓝布褂子。
就是她。
五十多的那个——没见过面。长住客登记的名字是假的——张翠花。这个名字在重庆城里能翻出八百个。
但“旅荘”这个标注跟“安福客栈”的位置对上了。
陈岩把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正要翻电台日志的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推门。
沈青竹站在院门口。
今天穿的是军常服。不是旗袍。不是夹克长裤。军常服——中校肩章——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头发盘了。妆化了。不浓。遮住了眼底的青黑。
但她的脸色——化妆品遮不住那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灰——瓷白底下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
昨晚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恐血症发作的后遗症还没退干净。
陈岩从办公室里迎出来。他手里端着铁壶。
“沈处长来得早。”
“你昨晚回来得更早。”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陈岩给她倒了一杯茶。杯子是周成那套红木茶具里的——白瓷小杯——沈青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杯壁上的“宜兴”印记。
她没提昨晚的事。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今天早上戴老板叫我去了一趟。”
陈岩靠在椅背上。
“他问我昨晚屠宰场的经过。我照实说了。日谍设伏。我的人损失过半。是第九组的人把我捞出来的。”
“你没说是我一个人先进去的吧?”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第九组的人''''。没提你一个人先进去的事。”
陈岩的嘴角松了一截。
“聪明。”
沈青竹把茶杯搁在桌上。茶水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浅黄的痕。
“陈岩。昨晚的事——我欠你一条命。”
“不欠。”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花生米——今早让张三从巷口杂货铺买的——抓了一颗扔嘴里,“你死了,行动处散了。行动处散了,我在军统里少一面挡风的板子。我救你——是给自己买保险。”
沈青竹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半圈。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沈青竹没接这茬。她的表情收了。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水野幸子怎么知道我有恐血症?”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个早上。屠宰场里墙上泼的猪血、选址、封闭的空间——全是冲着她的弱点来的。但这个弱点——军统内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陈岩嗑了第二颗花生米。壳吐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周成。”
沈青竹的手停了。
“周成在情报处长的位子上干了三年。他有权限调阅军统内部人员的体检档案。你那份体检报告——民国二十九年四月的——上面写着''''重度恐血症''''六个字。周成在某个时间点把这份信息通过城南茶楼的死信箱传了出去。”
沈青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卖给了水野幸子。”
“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水野幸子拿到之后一直存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才用——就是昨晚。”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窗外黄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青竹的声音低了半度。
“这个弱点——她用过一次了。下次还会用。”
“所以你得解决它。”
沈青竹抬头看他。
陈岩的嘴角歪了。不是笑。是那种要说难听话之前的预备表情。
“沈处长。你在行动处管了多少人?连外勤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