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汤姆逊——汤姆逊的.45口径声音沉,落地之后带一截短促的回声。那是三八式。声线尖,穿透力强,被雨幕削了一层之后还是刺得耳膜发疼。
韩大勇的人被堵住了。
陈岩在泥地里跑了三步,翻过主厂房西侧一段塌了半截的围墙。手掌撑在墙头的碎砖上——砖头割了一道口子——没管——翻过去落地。膝盖陷进烂泥,裤腿糊了一层黄浆。
他贴着厂房外墙往南绕。雨水从屋檐的断口上淌下来,一道水帘正好遮住了他的身形。
南墙缺口。
两个日本人蹲在缺口两侧的断墙后面。一个架着三八式,枪口对准东北方向。另一个半跪着,右手攥着一颗九七式手雷,引信环已经套进了小指。
韩大勇的八个人分散在东面五十米开外。两个躲在一台废水塔后头,水塔是铸铁的,三八式的子弹打上去叮叮当当——弹不穿——但也出不去。其余几个趴在碎砖堆后面。有人在朝缺口方向开枪——汤姆逊的弹道散了——五十米用冲锋枪打蹲在掩体后面的目标——跟拿石子丢麻雀差不多。
两个人把八个人钉死了。
不是韩大勇的人不行——是地形吃亏。缺口只有两米宽。冲过去就是活靶子。手雷那个日本人等的就是这个——谁冲,谁变碎片。
陈岩没从正面走。
他从西侧的塌墙翻过去之后,沿着厂房外墙往东蹭了十来步。雨声盖住了脚步。他走到了一根生锈的铁排水管后面。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缺口右侧那个半跪的身影,背对着他,距离不到十二米。
杀意感知在三十秒前就触发了。两帧画面把两个人的精确位置钉在了他脑子里——连手雷那人攥手雷的手势和引信环套在哪根手指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右手的汤姆逊。没用连射。拨到了单发。
第一枪。
子弹从手雷那人的后颈进去——从锁骨下方出来——人往前栽——手雷从松开的指头里滚出来——引信没拉——铁蛋在碎砖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水洼里。
三八式那个反应极快。
枪声响的瞬间他就扭了头——不是扭向陈岩的方向——是往反方向缩——他想利用断墙挡住射界——同时把枪口往后拉——
陈岩给他的时间不到一秒。
第二枪。第三枪。
第二发打在了断墙的砖棱上——削掉了一块砖角——碎砖崩了那人满脸。他的眼睛闭了零点三秒——本能的。
零点三秒够了。
第三发从他的颞骨穿进去。
人倒了。三八式从手里脱出去,枪托在泥水里磕了一声。
八秒。两个人。
韩大勇从水塔后面探出脑袋的时候,陈岩已经站在了缺口中间。皮鞋踩在一摊混着雨水和血的泥浆里。汤姆逊的枪口朝下。雨落在滚烫的枪管上,蒸出了一缕白气。
“组长——”韩大勇的声音卡了一截。
“厂房搜完了没有?”
“一楼清了。二楼还差两间。”
“快去。我找到了东西。”
韩大勇没废话。带人进了厂房。
陈岩蹲下来,翻了翻两具尸体。第一个——手雷那个——裤兜里有一个油纸包。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雨水浸了一角,墨迹洇了,但主体还能辨认。
手绘地图。只有右半边——左半边被撕掉了。标注的是重庆城南的几条街巷。七八个路口的位置画了红色小圆点。其中一个圆点旁边写了两个日文字——“旅荘”。
旅馆。
南纪门附近。
陈岩把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第二个人身上搜出一把黄铜钥匙,栓着红绳。不知道开什么锁。也揣了。
韩大勇的声音从厂房二楼传下来:“组长!找到一个活的!”
陈岩进了厂房。上铁梯。
冷藏区最里面一间——他之前救沈青竹的时候没进去的那间——门被韩大勇的人踹开了。里面蹲着一个人。行动处的老特务。姓吴。就是用陈岩的节奏暗号发信号的那个。
老吴的右小腿绑着一截衣袖——止血用的。弹片划了一道。不算深。他靠在墙上,脸色铁灰。
“陈组长——沈处长她——”
“活着。外面等着呢。”
老吴的嘴唇抖了一下。五十多岁的老特务。在情报场上混了快二十年。这种人不轻易红眼睛——但这回红了。
陈岩拍了拍他的肩。
“你那段电报——打得不赖。改天请你吃碗馄饨。”
老吴扯了一下嘴角。
韩大勇清完了二楼。在他之前救沈青竹的那间冷藏室里——椅子还在——绑绳还在——地上一摊血(猪血加上断胳膊打手的血)。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