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花生米举到了沈青竹的鼻子底下。
花生米的味道——炒熟的——带着油香和咸味——不重,但在猪血的腥味里格外分明。
“闻这个。别闻别的。”
沈青竹的呼吸急了两秒。然后——慢下来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后襟。
他把花生米塞回兜里。
货运通道的铁门——来的时候他钻过的那条缝——还在。
他把沈青竹从肩上放下来。“自己能钻过去吗?”
沈青竹扶着墙。腿还在抖。但她点了下头。
她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了出去。陈岩跟在后面。
外面。雨还在下。但小了。从瓢泼变成了连绵的那种。
陈岩的边三轮停在五百米外。
他架着沈青竹往那边走。走了一百米——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两辆。
卡车的灯光从雨幕里亮出来。
韩大勇到了。
两辆道奇停在路边。韩大勇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看到陈岩扶着一个女人从雨里走过来——愣了一拍。
“组长——”
“屠宰场里面还有伤员。行动处的人。去救。南墙方向有两个日本人——可能跑了——摸过去看看。”
韩大勇带着八个人冲了过去。汤姆逊的枪托在雨里闪了两下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陈岩把沈青竹塞进了卡车的驾驶室里。关上车门。
驾驶室里有棚。不淋雨了。
沈青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别的。
陈岩站在车门外面。雨浇在他头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花生米——在屠宰场通道里给沈青竹闻的那把——数了数。五颗。
嗑了一颗。空的。
嗑了第二颗。有仁。嚼了。
驾驶室的窗户上传来“笃笃”两下。沈青竹在里面敲。
他拉开车门。
沈青竹的眼睛睁开了。不看他的脸。看的是他耳朵——左耳垂。
“你耳朵在流血。”
陈岩摸了一下。手指头上沾了红。刚才南部十四式擦过去的那一下——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在流。
“蹭的。不碍事。”
沈青竹的视线从他耳朵上移开了。看向挡风玻璃外面的雨幕。
“……薄荷叶。”
“什么?”
“你给戴老板的那块手帕。里面是薄荷叶。”
陈岩没接话。
“你知道我的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了被雨声盖住一半。“恐血症。你知道。”
陈岩嗑了第三颗花生米。有仁。咸的。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胡说。”
“行——”陈岩把花生壳吐在泥地上,“郑科长的医务档案柜锁不好。我上次去财务处拿副本的时候,顺手翻了两页。看到你的体检记录了。”
沈青竹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攥了一下。
“你看了我的体检记录。”
“看了。”
“你——”
“沈处长。”陈岩把身子往车门框上一靠,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雨水从他的前额往下淌,顺着鼻尖滴落。“我知道你有恐血症。水野幸子也知道。她今晚这个局——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你这个弱点来的。”
沈青竹不说话了。
“那份''''日军西南兵力部署''''——是假的。线人不存在。屠宰场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墙上泼猪血——铁钩挂着——味道捂在封闭空间里——就是要逼你发病。你一发病——她的人就能活捉你。”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今天下午跟戴老板说了什么?”沈青竹的声音稳了一些。
“我说——屠宰场这个地方有问题。让派去的人带薄荷。”
“你没告诉他我——”
“没。”
沈青竹看着他。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成了一片模糊的纹路。驾驶室里的灯没开。只有远处韩大勇带过来的卡车的尾灯透过雨幕打了一点红光进来。
红光落在沈青竹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从白到了一种接近正常的苍白。
“陈岩。”
“嗯。”
“你今晚不是来执行任务的。”
“不是。”
“你是来——”
“我是来捡人的。”陈岩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了。“沈处长——你活着,对我有用。你死了——行动处散了——我第九组在军统里头就少了一面挡风的墙。我不是在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