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没回第九组大院。
他在军统总部的二楼走廊上磨了四十分钟。不是闲逛——是等一个人。
督察处的门开了三次。第一次出来的是一个文书,夹着公文走了。第二次出来的是两个卫兵,抬着一箱子档案往楼上搬。第三次——
马平。
督察处一科科长。沈青竹的人。上次被陈岩吓得腿软的那位。
马平从门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不是害怕——是累。审人审了一上午,精神头磨没了。他手里攥着一个档案袋,走路的姿势偏右——右边口袋里揣了东西。枪。督察处审人的时候佩枪,这是规矩。
“马科长。”
马平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回头看到陈岩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里搓着一颗花生米。阳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陈岩的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陈……陈组长。”
“审得怎么样?”
马平的嘴巴动了两下。档案袋往腋下夹了夹。
“这是……督察处内部的——”
“我没问你内部机密。”陈岩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就问——周成,招了没有?”
马平的喉结上下滑了一趟。
“……还在审。”
“还在审”——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周成嘴硬”。
预料之中。周成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挨过的审比马平吃过的饭还多。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会死。只要咬死“我被日本人骗了,我不是主动通敌”——从“间谍罪”降到“渎职罪”——命就保住了。
渎职罪在战时不判死刑。降级。调职。关几个月。出来之后换个地方继续爬。
陈岩不打算让他保住这条退路。
“马科长。借一步说话。”
马平跟着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储藏间。储藏间里堆着几箱子过期的文件和一台生锈的油印机。灰尘厚得能写字。
陈岩关上门。
“周成审到现在——他一定在说一句话。”
马平皱眉。
“他会说——''''那份电报是侦听站截获的。我只是按流程上报。格式问题是译码员的失误。我不知道是假情报。''''”
马平的表情变了。
因为周成说的——跟陈岩猜的一字不差。
“他还会说另一句话。”陈岩的手指在油印机的铁壳上敲了一下。“他会说——''''城南茶楼我去过,但那是会朋友。茶叶罐里的金条我不知道。有人在栽赃我。''''”
马平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陈岩看着他这副表情,嗑了一颗花生米。
“马科长,你信哪句?”
“我……”马平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信不信不重要。”陈岩把花生壳吐在地上,“重要的是——老板信不信。”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是手抄的几行字——日文。
“这是从纺织厂搜出来的电台日志里的一页。我凌晨的时候让刘贵帮我译了。”他把纸递到马平面前。“你看最后一行。”
马平低头看。
最后一行——一个时间,一个频率,一段密文。密文旁边有一行日文手写批注。刘贵的翻译写在下面,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棋子已就位。二号联络人确认收到金条。等待指令。”
二号联络人。金条。
马平抬头。
“二号联络人是谁——日志上没写名字。但写了一个代号。”陈岩把纸收回去。“代号叫什么——你猜猜。”
马平不用猜。
“……银杏。”
“不是。”
马平愣了。
“代号叫''''铁壶''''。”
马平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铁壶?这个代号——情报处的人——”
“情报处内部通讯里,周成给自己取的茶具代号就是''''铁壶''''。他嫌瓷壶太脆——用铁壶泡龙井——这事军统上上下下都知道。”
陈岩把纸叠好,塞回口袋。
“日本人的电台日志上,白纸黑字写着''''铁壶''''——你说这是巧合?”
马平的后背贴到了门板上。
“陈组长——你把这个给我看——你想让我——”
“我想让你把这个信息,在审讯的时候,不经意地透给周成。”
马平瞪着他。
“你不用说是从哪看来的。你就在审他的时候,随口问一句——''''铁壶这个代号你用了多久了?''''一句就够。”
马平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