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里,周成的脸上走马灯一样轮了三种表情。第一种是“无辜”——眉毛上扬,嘴角往两边拉平,标准的“这事跟我无关”。第二种是“困惑”——眉头皱了一下,眼珠子往右转了半圈,像在回忆什么。第三种——没来得及摆出来。
因为陈岩开口了。
“周处长。”
周成的视线从戴老板脸上收回来,落在了陈岩身上。
“那份情报是你送到老板桌上的。”陈岩的语气跟聊天差不多。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陈述。“情报处第二侦听站截获——你说的。备用频段——你说的。你建议由第九组执行——也是你说的。”
周成的嘴张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情报流程。侦听站截获,我审核,上报局座——”
“审核了什么?”
周成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审核了频段来源、加密格式——”
“加密格式跟特高课的一致?”
“一致。”
“你确定?”
“……确定。”
陈岩从牛皮纸册子里抽出一页纸。不是电台日志。是他凌晨四点在办公室里手抄的一份对照表——把纺织厂日志上的加密格式和大和洋行金库文件上的加密格式做了比对。
两种格式。并排摆着。
差异在第三组密文的排列顺序上。大和洋行的文件用的是特高课标准格式——三组密文按“甲乙丙”排列。纺织厂日志上的第三频段用的是变体——三组密文按“丙甲乙”排列。
一个正常人看不出区别。
但一个情报处的处长——一个每天跟密码打交道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除非他不想看出来。
或者——他知道是假的,但他需要它是“真的”。
陈岩把对照表推到桌上。
“周处长。特高课的标准加密格式是甲乙丙排列。你审核过的那份电报——用的是丙甲乙。”
会议室里响了一声——郑科长的铅笔掉了。掉在桌上。没人去捡。
“一个情报处的处长,审核加密电报的时候没发现格式不对——我不太信。”
陈岩的嘴角歪了。
“两种可能。第一种——你眼花了。第二种——你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你故意把它送到老板桌上,推荐我去执行。”
他走到周成面前。距离两步。
“第一种——我替你求情,老板顶多扣你半年的俸。第二种——”
他没说第二种是什么。不需要说。在座的人都知道“通敌”两个字的重量——在战时,够枪毙三回。
周成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尖响。
“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劈了。从中音区直接窜到了高音区。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两根。
“这份情报是侦听站截获的!原始记录在侦听站的值班日志上!我拿到的时候已经经过了初级译码——格式的问题有可能是译码员在转译过程中——”
“周处长。”陈岩的声音没拔高。低。稳。像压着盖子的水壶。“你说的这些,密码组会查。值班日志会调。但有一件事——密码组查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步了。
周成的后背贴到了椅子的靠背上。不是坐下去了——是被那一步逼得往后退了一截。
陈岩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枪。
是一根金条。
一两。小的。他在空中翻了个面。金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把金条往桌上一扔。
“铛。”
“城南茶楼。”
三个字。声音不大。
但周成——
周成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从脖子根往上、一瞬间抽空了所有血色的白。
像被人从脚底下拔掉了一根桩子。
“……你说什么?”
“城南茶楼。”陈岩又说了一遍。这回更轻了。轻到只有面前一尺之内的人能听见。“后院第三间包厢。竹帘子后面的茶叶罐——不是装茶叶的。装的是金条。十两一根。一共四根。”
周成的瞳孔扩了一倍。
他的嘴唇在动。没声音。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喊。
陈岩凑近了半步。
嘴巴几乎贴到了周成的耳朵边上。
“蛛网。”
一个词。
两个字。
周成的膝盖软了。
他的身体往后倒——椅子没接住——整个人顺着椅背滑了下去,屁股砸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