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到得很早。八点半就坐在了长条桌的左侧。中山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正式场合的穿法。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不是碧螺春——是龙井。他自己带的杯子。白瓷。杯壁上一滴茶渍都没有。讲究。
今天的会人不多。财务处的郑科长坐在角落里翻账本——金条的入库手续还没走完。法务处来了一个人。情报处的两个副手坐在周成身后。
沈青竹没来。行动处派了一个文书代表出席。
戴老板的位子空着。
八点五十八分。走廊上响了脚步声。沉稳的。间距均匀。
戴老板进来了。
灰色中山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副官倒好的碧螺春吹了吹。
“开始。”
周成站起来。
“局座。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是那种把每个字都掂量过重量之后再放出来的节奏。
“昨晚石桥铺方向发生了大规模交火。”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视线集中过来了。
“情报处凌晨四点接到的消息——石桥铺废弃纺织厂一带,枪声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当地警备队到场的时候,厂区里已经清空了。地上有大量弹壳、血迹,以及——”他顿了一下,“至少十二具尸体。”
戴老板的茶杯搁在嘴唇边上,没喝。
“什么人?”
“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根据现场遗留的弹壳和装备碎片判断——有日谍,也有中统的人。”
会议室里嗡了一声。低低的。
周成的声音没停。
“另外——昨天我提供给局座的那份情报——石桥铺纺织厂的日谍高层会议——这份情报是我建议由第九组执行的。陈组长当时表示愿意亲自带队。但据目前掌握的情况——”
他的语速又慢了一拍。
“——第九组一夜未归。联络不上。”
三个字砸在桌面上。
联络不上。
郑科长的账本啪地合上了。法务处那个人的笔掉在了地上。
周成的表情是标准的“忧心忡忡”——眉头紧到了恰到好处,嘴角往下拉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个人非常担忧。如果陈组长和第九组在执行任务中遭遇不测——这是军统的重大损失。我认为应该立即派人前往石桥铺——”
“砰。”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踹的。是用手掌拍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手接住了。
陈岩站在门口。
军常服。上校肩章。皮鞋上沾着红土和黑灰。脸洗过了,但耳后还有一片没擦干净的火药渣子。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左手夹着那个牛皮纸册子。
身后——韩大勇。王麻子。两个人一左一右扛着一口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沉。两个人的胳膊都绷着。
再后面——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脸上套着黑布兜。被张三和刘贵拎着领子往前推。
陈岩进了会议室。
他没看周成。眼睛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扫得快——最后落在了戴老板身上。
“老板。我回来了。”
戴老板的茶杯终于送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活着就好。”
三个字。淡的。
陈岩走到长条桌前面。韩大勇和王麻子把木箱子搁在了桌上。“嘭”的一声。桌面抖了。
“打开。”
王麻子掀了箱盖。
里面码着的东西让郑科长的眼镜差点掉进他自己的茶杯里——六支南部十四式手枪。两支百式冲锋枪。一把军官指挥刀——刀鞘上刻着菊纹。还有一摞文件——封面盖着特高课的章。
“这些是昨晚从石桥铺纺织厂搜缴的。”陈岩的声音不快不慢。跟报菜名差不多。“日谍伏击小组——七人。死五个。活两个。”
他回头冲张三点了点头。张三把两个套着黑布兜的人推到了桌前。
“老板要看脸吗?”
戴老板抬了抬下巴。
张三把布兜摘了。两张亚洲面孔。一老一少。方脸短寸和圆脸山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岩把帆布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面特高课的菊纹联络旗。三角形。白底。中间绣着红色的十六瓣菊花。旗子上沾了血。
他把旗子铺在桌上。
第二样——那个牛皮纸册子。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三频段那一页——平放在旗子旁边。
“这是纺织厂里搜出来的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