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馄饨摊快收了。一口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汤水只剩锅底一层。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拿抹布擦案板。
十五个带枪的人从卡车后斗跳下来的时候,老头的手停了。
陈岩扔了一块袁大头在案板上。银圆在木板上转了两圈才倒。
“有多少下多少。加辣。”
老头没问别的。兵荒马乱的年月,给钱就是爷。他把锅底的汤添了半桶水,劈了两块柴烧旺了。馄饨皮子不够,又从竹篓里抠出一团面现擀。
王麻子蹲在路牙子上等馄饨,光头上还粘着两片白果树叶子——从浮图关那晚沾上的,到现在都没人告诉他。
“组长,这顿算您请?”
“算你欠的。记着——你还欠我一碗。”
“那我这碗算还账,再吃一碗算赊账?”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韩大勇端着碗过来坐在陈岩旁边,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组长。那两个活口——回去怎么审?”
陈岩从口袋里摸了摸。花生米吃完了。瓜子也没了。他在裤兜里翻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去的花生米——瘪的,带壳。
嗑了。空的。
他把壳吐在地上。
“你带过来的那批人里面,有没有会日语的?”
韩大勇想了想。“老刘。刘贵。他在东北待过两年,日本话能扯几句。不算流利——菜市场砍价的水平。”
“够了。审人不需要流利。需要的是让对方觉得你什么都听得懂。”
馄饨端上来了。皮厚馅少,汤水寡淡。辣子倒是给足了——糊辣椒面直接撒在碗面上,红了一层。
陈岩吃了三只。烫。舌头麻了。不是辣的麻——是花椒。重庆的馄饨里放花椒,这规矩他穿越过来之后才知道。
吃完。上车。
——
凌晨三点。第九组大院。
两个活捉的日本打手被关在院子后面的柴房里。手反绑着,嘴没堵——陈岩要他们能说话。
柴房的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根手指。陈岩站在门外听了半分钟。
里面两个人在低声说话。日语。
一个声音急,语速快,带着喘。年轻的。
另一个声音稳,话少,每句之间隔了四五秒。老手。
陈岩推门进去。
柴房没灯。他让王麻子从厨房里端了一盏煤油灯过来。灯搁在地上。火苗矮矮的,把两个人的脸从下往上照——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两个人靠墙坐着。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圆脸,嘴唇干裂,左肩上绑着一截布条——被汤姆逊擦了一下。老手那个三十多,方脸,短寸头,眼睛眯着。
陈岩在他们对面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册子——纺织厂二楼工台上搜出来的电台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第三频段的发报记录。
他把册子翻开,对着灯光,亮给对面两个人看。
年轻的那个瞄了一眼,目光立刻弹开。
老手没看。但他的肩膀紧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厘米。
“这个频段——”陈岩用日语说了四个字。菜市场水平的日语。发音不标准。但够了。
“你们用了三天。”他换回中文,让刘贵翻。“第一天——联络上海。第二天——联络重庆本地的一个接头人。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下午——你们往这个频段上发了一条加密电报。”
他合上册子。
“电报的内容我已经破了。”
这句话是假的。他没破。加密格式认得,但密钥不在他手里。
但对面两个人不知道。
年轻的那个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珠子往右上方转了一圈——回忆。他在想那条电报的内容,判断泄露出去有多大的后果。
陈岩没给他想完的时间。
“你们在重庆的联络人——代号叫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预料之中。
陈岩站起来。走到门口。
“韩大勇。”
“在。”
“把防空洞里关着的宋宝琛带过来。”
五分钟后。
宋宝琛被两个人架着拖进了柴房。这位英国领事馆的合作商现在看起来跟叫花子差不多——西装皱成了咸菜,衬衫上全是泥和汗渍,头发塌在额头上,眼窝凹下去了一截。
他被摁在了两个日本打手对面的地上。
陈岩蹲在中间。
“宋老板。认识这两位吗?”
宋宝琛眯着眼看了看。摇头。
“不认识?”陈岩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从大和洋行金库里搜出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