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经手人是不是这位。但宋宝琛不知道他不知道。
宋宝琛的脸白了。
方脸短寸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终于开口。日语。声音很轻。
刘贵凑在陈岩耳边翻:“他说——你在诈他。”
“告诉他,我不需要诈。”陈岩把牛皮纸册子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频段的发报记录那页——指着其中一行。“这条记录——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你们的发报员往这个频段上发了一段密文。收报方不在上海。在重庆城里。距离纺织厂不超过十公里。”
他把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你们在重庆城里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在我们内部。”
柴房里安静了三秒。
方脸短寸的表情没变化。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扛不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松动。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活着受罪。他看了看宋宝琛那副样子——关了一天一夜、不给肉吃、眼窝凹陷——他在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陈岩看准了这个缝隙。
他把宋宝琛挥退了。然后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来。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嘴里发酸的味道——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叫什么?”中文。
刘贵翻了。
年轻人犹豫了两秒。“……山本。”
“山本。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陈岩重复了一遍。“家里还有人吗?”
山本没回答。但他的左手——绑在背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印痕。戒指的印痕。摘掉了。
结过婚。或者订过婚。
“你老婆在日本等你回去。”陈岩的语气平得跟聊天差不多,“你要是死在重庆——她连个骨灰盒都收不到。特高课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海外行动阵亡的特工,不上靖国神社的名册。你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山本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干的。血珠冒出来,暗红色。
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不够。嗓子干得拉嗓。
“我说了——你放我走?”
“放不放你走,看你说的值不值这个价。”
山本看了一眼旁边的方脸短寸。短寸的眼睛闭着——他在装死。或者在等。
山本的视线收回来。
“……银杏。”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什么?”
“代号。你问的联络人代号。银杏。”
陈岩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遍。银杏。跟水野幸子行动日程上写的那个代号——一字不差。
“银杏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山本的声音快了,像要抢在方脸短寸阻止之前把话倒完,“接头方式是死信箱。城南。一个茶楼。茶楼的名字我记不全——城什么——”
“城南茶楼。”
山本愣了。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
城南茶楼。
杀意感知给他的那一帧画面——周成的办公室——桌上的木匣子——法币——纸条上的两个字——蛛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韩大勇。”
“在。”
“给这两个人一人一碗稀饭。别加辣——日本人吃不了花椒。”
他走出柴房。
天还没亮。院子里的黄桷树在黑暗中蹲成了一团浓墨。
陈岩站在树底下。把牛皮纸册子翻开,凑到大院门口那盏破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第三频段。发报时间。四点三十七分。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周成在哪?
他在军统总部的办公室里。一个人。
因为陈岩九点从戴老板办公室出来之后,特意在走廊上磨蹭了十分钟——他看到周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四点三十七分——从纺织厂方向发出的那条加密电报——收报方在十公里之内——军统总部在石桥铺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八公里。
发报。收报。时间。距离。人。
线头对上了。
陈岩把册子合上。揣进了贴身口袋。
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那份财务处的缴获物资登记明细副本——今天早上花两根小金条从郑科长那儿买的。
这份副本不是白买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财务处的登记时间和经办人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