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趴在缓坡上的第九组来说,十分钟是嗑完一把瓜子、啃半个馒头的工夫。对厂房里面的人来说——十分钟是一条命和另一条命之间的缝隙。
枪声在第七分钟的时候稀了。
不是不打了。是打不动了。
陈岩重新举起望远镜。
一号厂房里面——照明弹早灭了,厂房恢复了黑暗。但从门洞方向能看到零星的火光——手枪开火的火光。每一次“砰”之后有大约三到四秒的间隔。间隔太长了。说明开枪的人在省子弹——每一发都在瞄准之后才扣。
穷途末路的打法。
二楼工台上的机枪彻底停了。弹药打光了。陈岩看到有两个黑影从工台的铁梯上下来——手里不是机枪了,是短刀。
中统那边也差不多。还能动的人——从枪声判断——不超过五六个。他们挤在厂房东北角的水泥墩子后面,手枪里大概每把剩了两三发。
南面矮平房的方向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偶尔一声枪响。然后长时间的安静。
白刃战。
厂房里传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和枪托。还有人在骂——中文的,日语的,混在一起。
陈岩把望远镜放下了。
他不需要看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望远镜——用耳朵就够。
“啊——!”一声惨叫,从一号厂房的方向。拖了很长。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头骨被钝器击碎的声音。陈岩在前世听过太多遍了。在叙利亚听过,在利比亚听过。那种声音有一个特点——不脆。不像打碎玻璃。像拍一个灌了水的皮球。
闷闷的。
“组长。”韩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差不多了。”
“再等。”
“等什么?”
“等她露面。”
韩大勇不说话了。
陈岩盯着厂区的方向。不是盯一号厂房。是盯北面的锅炉房。
锅炉房从开打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整栋建筑黑着。没有枪声。没有人影。
但陈岩记得——今天早上他绕厂区一圈的时候,锅炉房的烟囱根部有新鲜的脚印。高跟鞋的。
她在那里。
水野幸子——“帝国毒蛛”——从头到尾都在锅炉房里坐着。等着看她的陷阱吞掉陈岩和第九组。
但来的不是第九组。来的是中统。
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
发现的时刻大概在照明弹亮起来的第三秒——照明弹的白光照亮了一号厂房地面上那些倒下的人。穿灰色夹克的。不是军统制式。装备也不对——没有汤姆逊冲锋枪,没有军统行动处的袖标。
她会怎么想?
陈岩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
她会想——陈岩把这个情报转手了。把这个陷阱卖出去了。让别人去趟雷。
她会愤怒吗?
不会。
水野幸子不是会因为愤怒犯错的人。她会做一个判断——陷阱失败了,但伏击的人手还在。那些从上海调过来的打手,连同她自己带到重庆的两个助手——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武装力量。金库没了,资金链断了,外围联络人的名单也丢了——她手上只剩下这些人。
这些人现在正在厂房里跟中统的残兵绞在一起。
她必须做一个选择。
第一——撤。放弃这些人。从锅炉房的后门走。消失在重庆的夜色里。活着。重新布局。
第二——留。指挥剩下的人打完这一仗。歼灭中统的残兵。然后收拾残局。
如果她选第一种——陈岩就亏了。放跑了毒蛛,只吃到了几个虾兵蟹将。
如果她选第二种——
杀意感知触发了。
画面。
两帧。
第一帧:锅炉房内部。水野幸子站在一扇窄窗前面。窗户只有半扇开着。她手里攥着一支信号枪。信号枪的枪口朝上——对准了窗外的天空。
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撤退信号。她要撤了。
第二帧:锅炉房的后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门外——一条小路,通向厂区后面的一片荒地。荒地边上停着一辆车。黑色的。
她选了第一种。
跑。
陈岩的牙咬了一下。
不行。不能让她跑。
水野幸子活着一天,他就多一天的威胁。今晚这局棋——中统当了炮灰,日本人的打手被消耗——如果毒蛛还是跑了,等于替她剪枝。她甩掉了那些累赘的下线和据点,轻装上阵,反而更难对付。
“全体。”陈岩的声音不高。但缓坡上十四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计划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