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个人。死了十七个。过半。
陈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瓜子——还剩一把——在手心里攥了攥。
“钱光明呢?活着没有?”
“活着。左胳膊中了一枪。腿上被弹片划了几道。关在二号厂房里——哭得跟鬼一样。”
陈岩把瓜子揣回口袋。
“带我去看看。”
——
二号厂房。
钱光明坐在地上。靠着一根水泥柱子。左胳膊用他自己的衬衫袖子扎着——止血带。血透过了布料,在灰色夹克上染了一大片深褐色。他的分头散了,发蜡在汗水和血里溶了,头发支棱着,像只淋过雨的麻雀。
陈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钱光明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他认出来了。
下午在茶馆里,黑长衫,假胡子,茶色墨镜。现在——军常服,上校肩章。
同一张脸。嘴角同一道歪歪斜斜的纹路。
钱光明的嘴唇哆嗦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情报是假的。卖情报的人是军统的。军统第九组的陈岩。那个疯子。把一个催命的陷阱——包装成天大的功劳——以十根金条的价格,卖给了他。
他花了十根金条,买了十七条人命。
“你……”钱光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破的。碎的。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嗑了。壳吐在钱光明的鞋面上。
“钱副队长。生意不好做吧?”
钱光明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血涌上来了。
“你他妈的——十七个人——十七条命——你——”
“你在骂我?”陈岩的嘴角歪了,“钱副队长,我卖给你的是情报。你自己不做功课、不验真假、不留预备队就带着全部家底往里冲——这怪我?”
钱光明的嘴巴张了两下。合上了。
陈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我现在放你走。你回去跟中统的人说——你们今晚遭遇了日特的伏击,死了十七个弟兄。跟军统无关。你不认识我,没见过我,不知道情报从哪儿来。今天下午在茶馆里的那笔交易——没发生过。”
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你不走。我把你今天下午在黑市茶馆花十根金条买敌方假情报的事——原原本本通报给你们中统的领导。外加一份你擅自行动、未经上级批准、致十七名特工阵亡的报告。”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揣进了裤兜。
“选吧。”
钱光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他低下了头。
“……第一条。”
“聪明。”陈岩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壳扔在地上。
“另外——你今晚的功劳不算白费。”
钱光明抬头。
陈岩从腰后掏出了两样东西。第一样——两把从日本打手身上缴下来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第二样——一面日本特高课的菊纹联络旗。
“拿回去。”他把东西扔在钱光明面前,“就说你们今晚端了一个日特据点,缴获了这些。死了的人——算烈士。伤了的人——算立功。你自己——负伤指挥——三等功没跑。”
钱光明盯着那两把手枪和那面菊纹旗。
“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岩转身往外走,“我就是觉得——你欠我十根金条。这些东西抵了。下次再做生意——记得带够本钱。”
他走出了二号厂房。
夜风从厂区的空地上刮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月亮全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口。
韩大勇站在一号厂房门口等他。脸上全是火药灰。
“组长。活捉的两个日本打手——怎么处理?”
“带回去。关防空洞里。跟宋宝琛他们做邻居。”
“还有——”韩大勇的声音压低了,“厂房二楼的工台上搜出了两箱弹药和一份电台日志。电台日志上有发报记录——最近三天的。”
发报记录。
陈岩停了脚步。
“日志上有频率和呼号?”
“有。”
“给我。”
韩大勇递上一个沾了血的牛皮纸册子。陈岩在月光下翻了两页。发报记录,三天的。频率——不是特高课的正式频段。也不是备用频段。是第三个频段。
第三个频段。
他翻到最后一条记录。今天下午发的。四点三十七分。内容是密码——但密码格式他认得。跟大和洋行金库里那些文件上的加密格式一样。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走。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