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勇。带八个人,从东门进厂区。先清一号厂房——不管中统还是日本人,活的全缴枪。反抗的——不用请示。”
韩大勇翻身起来,汤姆逊上膛。“明白。”
“张三、刘贵——带四个人,绕到北面。锅炉房。从正门和后门同时堵。后门有一辆车,先把车轮胎打了。”
张三和刘贵没废话。爬起来就走。
“王麻子。”
“在。”
“跟我。”
陈岩从缓坡上滑下去。脚踩在干涸的排水沟底——泥土硬得跟砖头差不多。他翻过围墙。王麻子跟在后面。
厂区里面的枪声只剩零星的一两下了。一号厂房门口的地上——照明弹虽然灭了,但月亮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点。月光下能看到形状。横七竖八的。有些不动了。有些还在抽搐。
血腥味从两百米外就能闻到。重庆十月的夜里不冷不热,血在这种温度下干得慢,味道散得开。铁锈味和腥膻味搅在一起。
陈岩没往一号厂房方向走。韩大勇的人从东门进去了——八个人端着汤姆逊冲进了厂区。.45口径的枪声重新在厂房里面炸开——短促的、有节奏的点射。不是扫射。每一枪都有目标。
这是第九组的打法。
陈岩往北拐。锅炉房。
锅炉房离一号厂房大约八十米。中间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根生锈的铁管和一堆碎砖头。
他走到锅炉房正门前面。
门关着。铁皮门。锈了。门上没有锁——锁眼里塞着一截木头。
杀意感知——
没有触发。
门后面没人。
或者——门后面的人对他没有产生杀意。
两种可能。
陈岩用手背敲了敲门。铁皮的回声空荡荡的。
“张三到位了吗?”他问王麻子。
王麻子用电台喊了一声。三秒后回话:“到了。后门堵上了。车轮胎打了两个。”
“好。”
陈岩用脚把门上那截木头踢掉了。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
锅炉房里面黑着。一台废弃的蒸汽锅炉蹲在正中间,铁壳上满是锈斑。锅炉的烟道管子从天花板上横穿过去,有一截已经脱落了,吊在半空晃。
角落里——一张折叠凳。凳子上放着一只蔡司望远镜。
望远镜旁边——一杯咖啡。
又是咖啡。
陈岩走到凳子前。伸手碰了碰杯壁。
凉的。
不是刚走的。走了至少十五分钟。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左目镜筒上那道细纹——被手指攥出来的金属形变痕迹——还在。是同一架望远镜。
她把望远镜留下了。
陈岩放下望远镜。扫了一圈锅炉房。后门——打开了。从后门往外看,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两个轮胎瘪了。张三和刘贵蹲在车旁边。
车是空的。
她没走车。
那她走的——
陈岩低头看地面。锅炉房的地面是水泥的。灰尘很厚。灰尘上有脚印。高跟鞋的。
脚印从折叠凳的位置走到了后门方向——但在后门前一米的地方拐了。往右拐。
右边是什么?一堵墙。墙上——一个通风口。
通风口。
比猫大。比人小。正常人钻不过去。但一个瘦小的、身体柔韧度经过训练的女人——
陈岩走到通风口前面。俯身看了看。通风口是正方形的,大约六十厘米见方。铁丝网被人割开了——割口整齐,用的是专业的线钳。
通风口后面是一条通风管道。管道通向锅炉房外面的地面——锅炉房建在一个小土坡上,通风管道沿着坡面往下走,出口在坡底的杂草丛里。
她从通风口钻出去了。六十厘米的洞——这女人是蛇。
陈岩蹲在通风口前面,往管道里看了看。黑的。什么都看不到。管道壁上蹭着一点东西——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
指甲油。
猩红色的。
她钻管道的时候,指甲刮在了铁壁上。
陈岩把那一点红色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黏的。
跑了。
又跑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厂区那边的枪声停了。彻底停了。韩大勇的清扫结束了。
王麻子从正门那边探进头来:“组长——一号厂房清了。日本人的打手死了五个,活捉两个。中统——”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中统死了多少?”
“十七个。伤了八个。能站着的——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