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黑得早。七点之后就没什么光了。重庆西郊不比城里——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几户农家的煤油灯在远处的山坳里晃着。
纺织厂西面的缓坡上。
十五个人——陈岩加上十四个第九组的——趴在半人高的茅草丛里。茅草干了大半,叶子扎人,戳在脸上痒。
两挺轻机枪架在了坡顶。枪口盖着一层割下来的茅草。从厂区方向看过来——坡上什么都没有。
陈岩趴在最前面。勃朗宁搁在手边。他没拿枪。他拿着一副望远镜——下午从大院仓库里翻出来的,德国蔡司。
跟水野幸子用的一个牌子。
他压低了镜筒,扫了一遍厂区。月亮没出来。厂房是三团黑色的轮廓。东门的铁栅栏在微弱的星光下反着一点冷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九点了。”韩大勇趴在他右边,声音压到了极限。
“嗯。”
“组长,到底什么情况——”
“嘘。”
韩大勇闭嘴了。
九点十五分。
东面的公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止一辆。两辆。三辆。
车灯没开。三个黑影从公路上拐进了通往纺织厂的岔路。碾着碎石和泥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两辆卡车。一辆吉普。
车停在了厂区东门外两百米的位置。发动机熄了。
车门开了。
人跳下来。
陈岩举着望远镜数。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十五——二十——
三十一个人。
三十一个。
钱光明把他能调动的全带来了。
中统的人穿得比较统一——灰色夹克,黑色布鞋,腰上别着手枪。有几个扛着步枪。没有冲锋枪——中统的装备比军统差了两个档次,连汤姆逊都没有。
有一个人站在吉普车旁边指挥。国字脸。发蜡抹得贴贴的分头。
钱光明。
他在分组。用手势。三组。每组十个人左右。两组从东门正面进。一组绕到南面从矮平房方向迂回。
分组分了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钱光明的行动队确实有点底子——不是那种乌合之众。
但——
陈岩放下望远镜。嘴角歪了。
钱光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在外围留预备队。
三十一个人,全压进去了。一个不剩。三辆车旁边——空的。连个看车的都没有。
所有鸡蛋,一个篮子。
贪——贪到了这种程度,就不是贪了。是蠢。
王麻子趴在陈岩左边,脖子伸得跟鹅一样。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视力不够,看不清两百米外的人影。
“组长,那帮人是——”
陈岩递给他一颗瓜子。“嗑瓜子。别说话。”
王麻子接了瓜子。含在嘴里没嗑——怕出声。
九点三十五分。
中统的三十一个人开始往厂区推进。两组从东门——铁栅栏已经锈穿了,不用踹,一推就倒。一组绕南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开。碎石被踩碎的声音。呼吸声。偶尔有人的枪托磕在了墙角上,“咚”的一声。
不够轻。
如果里面是真正的日谍高层会议——这帮人的脚步声能在五十米外被听到。但如果里面不是开会——而是在等人——那就无所谓了。
等人的人,巴不得你来得越早越好。
两组人摸进了一号厂房。厂房的大门敞着——一扇铁门挂在铰链上,另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黑洞洞的门洞像张嘴。吞进去了二十个人。
南面迂回的一组——十一个人——钻进了矮平房和二号厂房之间的夹道。
九点三十八分。
厂区里彻底安静了。
三十一个人全进去了。
陈岩的手指在望远镜的筒壁上敲了一下。
来了。
九点三十九分。
一号厂房里面——亮了。
不是灯。是照明弹。
一枚照明弹从厂房的天窗射上去,在半空炸开,白磷的强光把整个厂房的内部照得惨白。
然后——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不是一挺。是两挺。
从一号厂房二层的工台上同时开火。弹道交叉。形成一个X形的火力网——覆盖了整个一楼的地面。
枪声在封闭的砖墙里面滚了一百遍。从缓坡上听过去——像往铁桶里倒铆钉。
惨叫声在零点三秒之后跟上了。
不是一个人叫。是十几个人同时叫。男人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