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蹲在床边,把那台短波接收器的天线调了调角度。铁盒子旁边搁着一个改装过的话筒——这不是正规的军统通讯设备,是韩大勇从缴获的日特器材里拼出来的。能收能发,但信号不稳,杂音大。
六点五十九分。
他嗑了一颗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
七点整。
“嗒嗒——嗒嗒嗒——”
专线接通了。
信号从军统行动处的专用频段传过来。经过了三层加密中转。理论上——除了发报者和收报者,没人能截获内容。理论上。
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莫尔斯码。是语音。直接的、压低了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
沈青竹。
“你醒了?”
“没醒。梦游呢。”
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被逗笑了。是在忍。
“听好。只说一遍。”
沈青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每个字咬得短促。
“周成在查你。不是例行的那种查——是动了真格。昨天你在会议室里拿金条拍他的脸,拍完了还让行政院的人当场跑路——他记住了。”
陈岩把另一颗花生米搁在嘴里,没嚼。含着。
“昨天晚上,周成跟督察处的马平吃了顿饭。火锅。在南岸那家老灶。两个人包了个雅间,吃了一个半钟头。”
马平。陈岩的牙齿把花生米咬碎了。
督察处一科科长。沈青竹的人。上次被陈岩用心理战碾成了粉——从督察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这种被碾碎过一次的人,最容易被第二个人收编。因为他心里有恨。恨是最好的黏合剂。
“马平跟周成搭上了?”
“不是搭上了。是周成主动找的他。”
沈青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周成给马平看了一样东西。较场口赌场当晚的目击者笔录。中统留的底——不知道周成怎么搞到手的。笔录里有一条——你在四号牌桌跟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接触过。这个人身份不明。”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周成跟马平说了一句话。”
沈青竹停了半拍。
“他说——''''一个军统上校,在赌场里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接触,而这个人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中统的人都查不到他是谁。你觉得——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花生壳的碎屑从陈岩的手指缝里掉下来。
“周成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是在查你赌博。他在查你的社会关系。如果那个灰色长衫的人查不出来——查不出来本身就是罪证。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赌场里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聊天。”
陈岩没说话。他在算。
灰色长衫——较场口赌场里——那是风筝系统的人。考验他的。这个人的掩护身份做得够深,正常渠道查不到。但“查不到”在周成嘴里会变成“此人身份可疑”——再往下推一步——“陈岩跟可疑人员私下接触”——再推一步——“陈岩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络对象”。
到这一步,帽子就可以扣了。
“私通中统”是最轻的。
“通敌”是最重的。
中间还有无数个可以操作的灰色地带。
“还有。”沈青竹的声音更紧了,“周成今天早上约了戴老板单独汇报。九点钟。内容不知道——但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
“沈处长。”
“什么?”
“你半夜给我发加密电报,一大早给我通风报信。你这么拼——图什么?”
话筒那头停了两秒。
“图你别死。”
三个字。干巴巴的。
“你死了,第九组散架。第九组散了,行动处就少了一把刀。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保我的棋盘。”
陈岩笑了一声。
“沈处长,你这话说得——真诚得都不像你了。”
“你——”
“行了。”陈岩收了笑,“周成的事我有数。你告诉我一件事——马平现在听谁的?听你的,还是听周成的?”
沈青竹没立刻回答。
“马平是我的人。但被你吓过一次之后——他怕你怕到骨头里。周成找他,他不敢不去。但他也不敢瞒我。所以我才知道他们昨晚吃了火锅。”
“两头骑墙。”
“差不多。”
“那就够了。”陈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你让马平继续跟周成走。该配合配合。周成让他查什么就查什么。但查到的东西——先给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