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灰砖农舍蹲在竹林边上,屋顶长了一层厚苔。篱笆墙用竹竿和铁丝拉的,歪歪扭扭,看着跟附近山民的院子没什么两样。
水野幸子坐在堂屋的条凳上。
堂屋很小。一张桌,两条凳,墙角一口水缸。水缸上趴着一只壁虎,不动。
她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中央日报》,今天早上的。第三版,社会新闻栏里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临江门外一商行深夜失火,建筑坍塌,无人伤亡。”
十四个字。没提“爆炸”。没提“军统”。只说“失火”。
水野幸子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她今天没穿洋装。一件灰布对襟褂子,黑色布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头发梳了个最普通的低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妆也卸了——素颜的她比化了妆少了三分精致,多了三分寒意。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没有装饰,只有锋。
她的手搭在桌面上。猩红色的指甲油还在。十根手指里唯一没换掉的东西。
“金库没了。”
她用日语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不是喃喃自语——是陈述事实。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三十出头,圆脸,短发,穿一身灰色短打——走在重庆街上就是一个卖苦力的。但他的坐姿跟苦力不搭——腰杆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军人的坐法。
“金库、洋行、浮图关——三个点,一夜之间全端了。”水野幸子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的竹林上。风吹竹叶,沙沙的。“四个打手,一死两伤。吴三被抓了。”
圆脸男人没说话。他在等她的结论。
“硬打——打不过。”
水野幸子的嘴唇没什么表情。这句话不是承认失败。是判断。跟棋手下棋一样——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他的火力太猛。手下的人不多,但训练过。从浮图关那一仗看,那个叫韩大勇的——反应速度不比帝国的甲等军曹差。而且……”
她顿了一下。
“他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能力。”
圆脸男人抬了抬眼。
“浮图关的小楼。门是实木的,缝堵死了,屋里的人绝对静默。他在门口停了一秒——一秒之后,他知道了门后面有什么。侧身贴墙。躲过了第一枪。”
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短线。
“不是经验。经验能让一个老特工在推门之前保持警惕,但不能告诉他''''机枪手在二楼阳台''''。这是另一种东西。”
圆脸男人开口了:“直觉?”
“比直觉精确。”
她没往下说。因为她说不清。在上海做了七票暗杀,每一票她都把目标研究到了骨髓——作息、习惯、弱点、心理——然后制定方案,一击必杀。她的世界里不存在“说不清”的东西。
但陈岩给了她一个“说不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竹林的光影在她脸上打了几道斜条纹。
“正面打不行。那就不正面打。”
她回过身,看着圆脸男人。
“重庆不是战场。是官场。官场里杀人不用刀——用别人的刀。”
圆脸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军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水野幸子重新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情报处的周成,跟陈岩在会议室里当面撕过。这个人嫉妒心重,地盘意识强,被陈岩当着戴笠的面驳了两次——面子里子全丢了。”
她的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另外一个。军统行动处的沈青竹。这个女人更有意思——她对陈岩的态度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她送过药。她在走廊上拦过他。她提议给他''''加强安保''''——实际上是要把他关进笼子里。”
“利用这两个人?”
“周成可以利用。沈青竹——暂时不动。她的身份太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水野幸子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中文打字机打的。
“这份东西是我们在重庆的最后一个外围线人搞到的。较场口赌场那天晚上的目击者笔录——中统留的底。笔录里提到了一个细节:陈岩在四号牌桌赌钱的时候,跟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有过接触。这个中年人在混乱中消失了。”
她把文件推到圆脸男人面前。
“中统的笔录——军统情报处的周成已经拿到了一份。他已经把这个细节用红笔划了线。”
圆脸男人翻了翻文件。
“你要让周成查这个''''灰色长衫''''?”
“不。我要让周成查到更多。”
水野幸子的嘴角线条收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笑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