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要让马平做双面人?”
“他不是已经在做了吗?不过是把方向调一调。以前他两头怕。以后——让他两头都有用。有用的人活得最久。这个道理,你帮我转告他。”
沈青竹没再说话。
陈岩等了五秒。
“没别的了?”
“……没了。”
“那我挂了。早饭还没吃。”
“等一下。”
陈岩的手停在话筒上。
“你昨天送去的金条——戴老板很满意。但你扣下的那二十三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你不要以为拍几根金条就能把所有人的嘴堵住。”
“我什么时候想堵嘴了?”陈岩把话筒换到了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花生米,“我就是明着告诉他——我贪。贪的人最好控制。老板需要一条能控制的狗,不需要一条猜不透的狼。”
话筒那头很久没出声。
“你到底是狗还是狼?”
陈岩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沈处长——这个问题,你最好永远别知道答案。”
他挂了。
铁盒子里的信号断了。杂音嗡嗡了两声,熄了。
陈岩坐在床边,盯着那台拼装的通讯设备看了十秒。
沈青竹的情报——有几分真?
马平跟周成吃火锅——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沈青竹不会在这种可以被第三方验证的细节上造假。
周成手里有较场口赌场的笔录——这件事也是真的。上次戴老板的抽屉里就有这份报告。
但沈青竹选择在今天早上告诉他——这个时机值得琢磨。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昨天?
昨天陈岩刚送了金条。戴老板刚笑过。军统上上下下都在消化“大和洋行被端”这个消息。周成在会议上被压了一头。
如果沈青竹昨天告诉他——他会怎么做?会在战果还热乎的时候去找戴老板告周成的状。戴老板正高兴,大概率会压住周成。
但沈青竹没有选昨天。她选了今天。
今天——周成约了戴老板九点钟单独汇报。手里拿着档案袋。
沈青竹在七点钟通知他。
留了两个小时的窗口。
两个小时——够他做什么?
够他想对策。但不够他动手。
如果沈青竹真心想帮他,应该更早通知——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截胡。
她偏偏卡在了一个“知道了但来不及”的时间点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根线。沈青竹递给他的线。线的另一头攥在她手里。她让他知道危险来了,但不给他独立解决的空间——这样他就会需要她。需要她的情报,需要她的马平,需要她在行动处的资源。
沈青竹不是在救他。
是在养他。
养一条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宰、所以不得不依附于主人的狗。
陈岩的嘴角歪了。
“沈处长,你的算盘打得不错。”
他自言自语。声音只有四面墙听得见。
“可惜——你算漏了一样。”
他站起来。换衣服。今天穿军常服。上校肩章。皮鞋——昨天那双没干透,换了一双旧的。
八点十分。出门。
——八点四十五分。
军统总部。二楼。走廊。
陈岩到得比周成早。
他没去会议室。也没去自己的办公室。他去了一趟财务处。
财务处的科长姓郑。三十五六,瘦,戴眼镜,账本翻得比翻书还快。陈岩跟他只打过两次交道——上次拨装备费的时候。
“郑科长。”
老郑从账本堆里抬起头。看到陈岩的上校肩章,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陈组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陈岩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今天早上从杂货铺老林那儿买的——边嗑边说,“昨天我送了一批缴获物资上来。金条三十五根,美钞六捆。公账入了没有?”
“入了入了。今天一早就登记了。”
“登记的明细单子——能给我一份副本吗?”
老郑推了推眼镜。“这个……按规矩副本只给局座审批——”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金条。小的。一两一根。往老郑的桌上一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郑盯着那两根金条。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三十秒后,陈岩拿着一份盖了财务处红章的缴获物资登记明细副本走出了办公室。
花生壳丢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