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周成一根绳子。让他自己去勒陈岩的脖子。”
她把文件收回布包里。扎好了。递给圆脸男人。
“今天晚上——你知道怎么做。”
圆脸男人站起来。接过布包。转身走了。
水野幸子独自坐在堂屋里。窗外的竹林在风里弯了弯腰。壁虎从水缸上爬到了墙角,停住了。
她从褂子内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法国产的。
镜子里的脸——素颜,冷,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镜子里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镜子合上了。
——同一天。傍晚。
陈岩的“狗窝”。
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嘉陵江方向的天空染了一层脏橘色——重庆难得连着两天放晴。
他先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门口的地上捡起一根头发。是他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一根自己的头发,用唾沫粘在门框和门板之间。如果有人开过门,头发会断或者掉。
头发还在。
门没被动过。
第二件。检查砖洞。
他蹲在床边,用刀尖把灰泥撬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摸了摸。
茶叶罐不在了。
被取走了。
八根金条。八十两。加上之前送出去的——太行山那边今年冬天的药和棉衣,有着落了。
他把灰泥填回去,抹平。
第三件。洗脸。
搪瓷脸盆里倒了半盆凉水。他把脸埋进去,闷了五秒。水凉得扎人。拔出来的时候,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脸上残留的锅灰和火药渣子。
他用毛巾把脸擦干。对着那面斑驳的穿衣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脸——瘦了。比穿越过来那天瘦了不止一圈。颧骨高出来了。眼窝深了一截。右边那道被手雷燎短的半截眉毛长出了一点茬子。嘴角那道歪歪斜斜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不像上校了。像个在逃犯。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了赵启明那张纸片。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不记名账户。
这东西不能久放。放在身上是雷管。
他想了三秒。把纸片夹进了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第三十六回的页缝里——“徐庶走马荐诸葛”那一页。书扔在床头一堆旧报纸底下。
藏好了。
明天通过砖洞传出去。
账户里的钱——日本人给汉奸的酬金——转几手之后能变成太行山的盘尼西林和绷带。日本人出钱,给自己的敌人买药。想想就乐。
他在硬板床上坐下来。煤油灯点上了。
脑子不肯停。
水野幸子。
这个女人今晚会干什么?
金库没了。资金链断了。四个提款机被他拔了。浮图关的据点也废了。她手上剩下的筹码——
人。
那二十三个外围联络人名单上的人——她还不知道名单已经在陈岩手里了。这是个时间差。在她发现名单泄露之前,陈岩有一个窗口期可以逐个清理。
但水野幸子不会坐着等。
一个在上海做了七票暗杀的女人——她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会缩回去。会换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今天会议室里的事——他把周成怼得太狠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金条拍桌子,把行政院的人吓跑了。痛快是痛快。但周成不是个能挨打不还手的人。
周成手里有那份调查报告。灰色长衫。较场口赌场。
如果周成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他会查到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灰色长衫的人是风筝系统里的——这些人的身份做得比瑞士手表还精密。查不出来。
但“查不出来”本身就是问题。一个正常的赌客——在赌场跟人聊了几句天,这很正常。但如果周成发现这个赌客的身份是假的——没有这个人——那“陈岩在赌场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接触”就会变成一颗埋在他脚底下的地雷。
不是炸不炸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炸。
陈岩把煤油灯的芯拧小了一点。
屋里暗了。墙上那个“忍”字的灰砖在微光里勉强看得见一个轮廓。
他躺下来。闭上眼。
水野幸子的脸在黑暗中浮了起来。
不是照片上的。是杀意感知里看到的——那三帧画面。蔡司望远镜。猩红色指甲。还有那双黑到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
是兴趣。
一个猎手被另一个猎手勾起了兴趣。这比仇恨危险一百倍。因为仇恨会让人犯错。兴趣不会。
兴趣会让人变得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