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到的时候穿了一身干净的。
不是西装。是军常服。上校肩章擦过了——在裤腿上蹭的,将就着亮了一点。皮鞋上的泥用湿抹布擦了,没擦干净,鞋跟的缝里还卡着浮图关的红土。
他没直接去戴老板的办公室。
先去了一趟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比上次那场会多了三个——财务处的一个科长,法务处的一个副处长,还有一个陈岩没见过的矮个子,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像是从哪个政府部门临时借来撑场面的。
周成坐在长条桌的左侧。中山装。脸色很差——不是没睡好的差,是被什么消息搞得心烦意乱的差。
沈青竹没来。
戴老板的位子空着。
陈岩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屋里的脸。
周成第一个看到他。表情是“你来了正好”和“你怎么还有脸来”的混合体。
“陈组长。”周成站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憋了一肚子的火。“昨天下午你在重庆城里绑架了四个合法商人——”
“不是绑架。”陈岩从门框上站直了。“是依法搜查。”
“搜查?”周成的嗓门拔高了,“你拿着搜查令冲进别人家里,把人套麻袋拖走——这叫搜查?宋宝琛是英国领事馆的合作商!赵启明跟警备司令部有生意往来!黄守义的钱庄替行政院的——”
“替行政院的谁存过私房钱?”
陈岩接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周成的话噎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个金丝眼镜的矮个子——八成就是行政院来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岩没追着打。他歪着嘴角走进了会议室。
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左手——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右手——一个木条箱。不大。装酒瓶的那种尺寸。但沉。他提着箱子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
他走到长条桌的主位——戴老板的位子——前面。
把木条箱搁在桌上。
“嘭。”
桌面震了一下。茶杯跳了。
又把帆布袋扔在了箱子旁边。
“嗵。”
袋子里的东西撞在桌面上发出了金属碰撞的闷响。
所有人看着那两样东西。
陈岩拉开了木条箱的盖子。
金条。
三十五根。每根十两。黄澄澄的。码了两层。
十月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重庆难得放晴了半个上午——打在金条表面上,满桌都是暖融融的黄光。
没人说话。
财务处那个科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陈岩又解开了帆布袋的绳口。
美钞。六捆。每捆一百张。面额朝上。富兰克林的秃头在灯光下印了一排。
法币在另一个帆布袋里——他没拿进来。那些零碎不够看。
“这是昨晚从大和洋行搜出来的。”陈岩的声音平平的,跟报菜名差不多。“大和洋行——特高课在重庆的秘密金库。地点在临江门外。掌柜叫吴三——特高课培训的情报员——已经被我拿下了,关在第九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个文件夹——联络人名单和资金流向记录——“啪”地拍在了金条旁边。
“这是大和洋行金库里搜出的特高课文件。联络人名单,二十三个。资金流向,两年的。从上海到重庆,每一笔都有账。”
他把文件夹推到周成面前。
“周处长。你翻翻看。看看你说的那四个''''合法商人''''——宋宝琛、赵启明、黄守义、孙良才——的名字在这些文件里出现了几次。”
周成没碰文件夹。
他盯着那堆金条。三十五根。三百五十两。值二十一万法币。
陈岩继续说:“宋宝琛的利通洋行——每月替特高课转移资金两万到三万。赵启明的绸缎庄——给水野幸子的手下提供伪造通行证。黄守义的天福钱庄——专门洗日本人从上海汇来的钱。”
他扳着手指头数。“这三个人不是商人。是提款机。日本人在重庆花的每一块钱,有三成经过他们的手。”
他走到那个金丝眼镜的矮个子面前。
“这位——是行政院来的吧?”
矮个子没答。但他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了——刚才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现在不弹了。
“黄守义的天福钱庄——替行政院某些人存过钱。”陈岩的语气客气得很。“这个事我不管。存钱是私事。但黄守义拿你们的存款和日本人的赃款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洗——这个事,你们自己掂量。”
矮个子的金丝眼镜在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