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门外一条窄街上,三层砖楼,外墙刷着发黄的白灰,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大和洋行——日用百货批发”。
门关着。橱窗里摆着几只落了灰的搪瓷脸盆和几匹花布。生意冷清得跟殡仪馆差不多。
这是明面上的。
赵启明在防空洞里供出来的信息很具体——大和洋行的地下室改成了金库,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活动经费有三成从这里提取。金库的钥匙由洋行掌柜吴三保管,吴三表面是浙江商人,实际上是特高课培训过的情报员。
赵启明还说了一件事——水野幸子到重庆之后,跟吴三接过两次头。第二次接头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朝天门码头陈岩三个弟兄被吊死的前一天。
钱和杀人之间的逻辑很清楚:水野幸子需要钱来维持她在重庆的行动——雇本地打手、租安全屋、购买武器和工具。钱从大和洋行的地下金库出。
掐断这条钱线,毒蛛就饿了。
晚上九点。第九组大院。
十一个人集合完毕。韩大勇的十一个人——沈青竹拨过来的那批——加上王麻子、张三、刘贵,总共十五个。
人是够了。装备——陈岩清点了一遍——汤姆逊冲锋枪六支,毛瑟手枪十二把,手雷八颗。导火索和炸药没带——这次不需要。大和洋行是砖楼,不是碉堡。
“行动之前有一件事。”
陈岩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黄桷树底下。月光被云层挡了大半,树影稀薄。
“今天下午抓的那四个人——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出去了。四个大老板同一天从家里被军统的人拖走,这种动静瞒不住。”
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消息传出去之后,水野幸子那边会有两种反应。第一种——她判断我们已经从这四个人嘴里撬出了大和洋行的情报,立刻转移金库。”
树枝划了第一个圈。
“第二种——她判断这四个人嘴硬,不会这么快招。金库暂时安全。她按兵不动。”
第二个圈。
“哪种?”韩大勇问。
“第一种的概率大。”陈岩把树枝扔了,“这个女人在上海杀了七个人没失手,脑子不会差。她会往最坏的方向想。也就是说——今晚如果不动手,明天金库就是空的。”
“那就今晚。”张三把冲锋枪往肩上一甩。
“今晚。”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下午从赵启明的公馆保险柜里翻出来的——大和洋行的内部平面图。赵启明做军火零件生意的时候跟洋行有过交集,留了这张图。
图很粗。线条是手画的。但关键信息都有。
一楼:前台、货柜、一间办公室。二楼:仓库,堆着百货。三楼:掌柜吴三的住所。地下室:从一楼后台的一道暗门下去,铁梯,防爆门。
“防爆门是什么级别的?”韩大勇凑近了看。
“赵启明说是德国造的。厚度十厘米。铁芯钢皮。”
“十厘米?”王麻子吸了口凉气,“组长,这玩意儿子弹打不穿——”
“不用打穿。”陈岩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有钥匙就行。”
“钥匙在吴三身上。”
“对。所以——第一件事,抓吴三。第二件事,开门。第三件事,搬东西。”
他把十五个人分成三组。
韩大勇带六个人从正门进。张三带四个人封后巷。陈岩自己带王麻子、刘贵和两个人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直奔三楼吴三的住所。
“进去之后动静越大越好。”
韩大勇愣了:“不是应该越小越好?”
“不。”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一下,“毒蛛在码头上吊了我三个弟兄。那是在给我递名帖。今晚我也给她递一张。让全重庆都知道——军统第九组到了谁的地盘上,就掀谁的桌子。她想用恐惧压我,我就用比她更大的恐惧砸回去。”
九点四十五分。出发。
两辆车。道奇卡车和那辆排气管漏气的福特皮卡。卡车装人,皮卡装空箱子——装战利品用的。
临江门外。窄街。
大和洋行的灯灭了。整栋楼黑着。
夜里十点钟的临江门不算冷清——隔壁几家铺子的二楼还亮着灯,有人在打麻将。街口有一个馄饨摊子,老头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陈岩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看了一眼那个馄饨摊。
“老王。”
“啊?”
“等会儿打完了,你去买两碗馄饨。加辣。”
王麻子没来得及接话。
“动手。”
卡车的车头对准了大和洋行的正门。
不是撞的。是停在了门口。韩大勇带着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