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麻袋已经被解开了。
四个大老板靠墙坐成一排。宋宝琛、赵启明、黄守义、孙良才的老婆周芳——孙良才跑了,老婆顶上。
宋宝琛的绸缎睡衣上沾了一层潮湿的泥垢,那颗镶金门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赵启明的左手上包着一条布条——韩大勇的狼狗给他腕子上开了个口子。黄守义缩在最角落,老头七十不到,头发全白了,被从钱庄拖出来的时候裤裆就已经不太对了。
周芳最镇定。四十出头,旗袍外面披了件灰呢大衣,脸上的妆都没花——大约是在家被抓之前刚补过。
陈岩搬了张条凳过来,坐在四个人正对面。
两米。
他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膝盖上。
不是折叠刀。不是勃朗宁。
是一支左轮。
柯尔特“警探”型,六发转轮。美国货。这枪是从宋宝琛公馆的保险柜里顺出来的——枪都没报备,铁定是走私的。
陈岩拨开转轮,把六颗子弹倒在手心里。铜壳的尖头弹,在他手掌上滚了两滚。
他拣了一颗。剩下五颗揣兜里了。
一颗子弹塞回转轮。他用拇指拨了一下——转轮“嗒嗒嗒嗒”地转了七八圈,停了。
六个弹巢。一颗实弹。五个空膛。
“各位老板。”
他的腔调跟下午在宋宝琛家客厅里的差不多——做生意的腔调,带点笑意。
“天也不早了,各位跟我耗着也没意思。咱们做个游戏。”
他把左轮举起来,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规矩简单。一把枪,一颗子弹。你们四位,一人一轮。枪口怼脑门上,自己扣扳机。扣完了是空膛——恭喜,过关。下一位。”
防空洞里安静了。
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嗒——嗒——嗒”。
宋宝琛第一个开口了。
“你……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认识谁吗?你知道——”
“知道知道。”陈岩打断他,“你认识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你还认识重庆海关稽查处的林处长。你们俩上个月还一起去北温泉泡了澡——林处长那个搓背的小妾不错,你多看了两眼。”
宋宝琛的嘴合上了。
“你这些关系我比你清楚。”陈岩把左轮在手里颠了颠,“但关系这种东西——在防空洞里不太管用。你说对不对?”
赵启明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劈了:“陈岩!你是军统的!军统不能随便杀人——”
“谁说杀人了?”陈岩的眉毛挑起来,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做游戏。赌场里不天天死人吗?赌命嘛,刺激。”
他站起来,走到宋宝琛面前。
蹲下。
左轮的枪口抵在了宋宝琛的额头上。冰凉的钢铁贴着皮肤。
“宋老板。您先来。”
宋宝琛的脸白了。不是吓白的——是血从脸上抽走了的那种白。他的嘴唇在抖,镶金门牙磕碰着旁边的牙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你——你疯了——”
陈岩没回答。他把左轮塞进了宋宝琛的手里。
宋宝琛的手在抖。抖得连枪柄都握不稳。
“自己来。”陈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准太阳穴。一扣就行。六分之一的概率——你赌场里下注的时候,比这差的赔率也下过吧?”
宋宝琛握着枪,举不起来。
手臂在空中晃了三次。第三次——他把枪甩了。左轮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我不玩!你要杀就杀!我不——”
“啪。”
陈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重。但够脆。
他弯腰捡起左轮,掸了掸上面的泥。然后——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全场的空气被抽空了。
“看好了。”
他扣了扳机。
“咔。”
空膛。
他把枪口从自己太阳穴上拿开,冲宋宝琛笑了笑。
“看,没事。简单吧?”
宋宝琛的眼珠子快从眶子里掉出来了。
赵启明也不说话了。
黄守义在角落里开始干呕——胃里没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周芳的脸色没变。但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陈岩重新拨了一下转轮。“嗒嗒嗒嗒”——停。
他走到赵启明面前。
“赵老板,换你。”
赵启明盯着那支左轮。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
“不想自己来?”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