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桌。
长条桌两侧摆着十二把椅子。戴老板坐在主位。左边是周成——情报处处长——穿着他那件永远不换的灰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跟欠了他八百块钱差不多。右边是行动处的副处长老吴——沈青竹的人。沈青竹本人坐在老吴旁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军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还有军统电讯处的两个科长、后勤处的一个副处长、以及两个陈岩叫不上名字的参谋。
陈岩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的衬衫还是早上那件。领口的血渍干了,变成一块暗褐色的痂。头发被雨淋过之后又被风吹干了,支棱着,跟鸡窝差不多。皮鞋上全是泥浆。
他在桌尾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搁在桌上,边嗑边往嘴里扔。
满屋子人看着他嗑花生。
戴老板先开了口。
“朝天门码头的事,都知道了。”
没人应声。花生壳掉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特高课的人到重庆来了。代号''''帝国毒蛛''''。以前在上海做过不少案子。杀了我们三个人,算是递名帖。”
戴老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重。
“这件事——谁有什么看法?”
周成先说话了。他把手里一份文件往桌上推了推。
“局座,我有几句不太好听的话。”
“说。”
周成站起来。他说话的姿态永远是那种“我在替组织着想”的公允模样——下巴微微扬着,两手背在身后。
“特高课为什么派最高级别的杀手来重庆?因为最近两个月,我们对日特情报网的打击过于激进。秋蝉被干掉了,武田的茶庄被烧了,修船厂被炸了,四个据点被连根拔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把日本人逼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尾。
“而这些事,全是第九组干的。”
陈岩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周成继续:“特高课的报复目标是第九组。准确地说——是第九组组长。日本人今天杀三个,明天杀五个,后天杀你全家——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我们,引我们犯错。”
他把文件翻开了一页。
“我的建议是——第一,暂停第九组所有外勤行动,减少暴露。第二,将第九组目前掌握的日特情报线索移交给情报处统一管理。第三——”
他看着陈岩。
“——陈组长暂时交出外勤指挥权,专注内务整理。等特高课这阵风头过了再恢复。”
花生壳掉在桌上。一颗,两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沈青竹开口了。
“我补充一点。”
所有人看向她。
“特高课派这种级别的杀手来渝,不单是报复。更可能是配合一个更大的行动计划。周处长说得对,正面硬扛不是办法。但把第九组的情报线索移交给情报处也不妥——线索在谁手上,谁就是靶子。不如由行动处统一接管此案,调配更多资源——”
她看了陈岩一眼。那一眼的角度和时长都经过了精确控制。
“——同时对陈组长本人加强安保。行动处可以抽调一个小队专职负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陈岩听出来了。
沈青竹要把他装进她的口袋里。
加强安保?不就是派人盯着他二十四小时?他去哪、见谁、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全在她眼皮底下。
名为保护,实为控制。
戴老板没表态。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周成和沈青竹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岩身上。
“陈岩,你自己怎么说?”
陈岩把嘴里最后一颗花生嚼完了。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刺响。
“周处长。”他冲周成龇了龇牙。
周成的表情绷紧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暂停外勤?移交线索?交出指挥权?”
陈岩绕过桌角,走到周成面前,距离不到一步。花生壳的碎屑从他衬衫的褶皱里掉下来,落在了周成锃亮的皮鞋尖上。
“日本人杀了我三个弟兄。你让我缩回去当乌龟?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日本人说客了?”
周成的脸色变了。“你——”
“你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坐了多少年了?”陈岩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上一次亲手摸枪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老胡被人在胸口活活刻了一只蜘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他妈的——让我交出指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