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缠绵的秋雨,是往地上砸的那种。水柱粗到能灌满搪瓷缸子。屋顶的铁皮瓦被打得砰砰响,陈岩在这种噪音里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凌晨五点四十分。门被人从外面锤得山响。
“组长!组长!”
王麻子的声音。不是他平时那种欠揍的懒洋洋,是劈了嗓子在喊。
陈岩从床上翻起来,拉开门栓。
王麻子站在门外。淋透了。水从他的光头上往下淌,顺着鼻尖滴。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冻白的。
“朝天门码头。”
“怎么了?”
王麻子的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字来。
“老胡、小孟、还有杨二娃——死了。”
陈岩穿衣服的动作停了半拍。
老胡,四十一岁,第九组外围盯梢的老手。小孟,二十三,刚从新兵训练营分过来不到两个月。杨二娃,二十六,四川达州人,牌打得好,欠陈岩十二块钱的赌债还没还。
“怎么死的?”
王麻子的嘴又合上了。他不敢说。
“说。”
“……挂在朝天门码头的牌坊上。倒吊着。”
陈岩把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手稳。指头没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勃朗宁,别在腰间,推开王麻子就往外走。
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
朝天门码头的牌坊是石砌的,两根粗石柱撑着一道横梁,横梁上刻着“朝天门”三个字。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三个人倒吊在横梁上。
麻绳从脚踝穿过去,绑了死结。三具身体头朝下,手臂自然垂着,指尖离地面不到一尺。血从胸口的伤口往下流,被雨水冲淡了,在石板地上漫出一滩浅红色的水洼。
陈岩站在牌坊下面。雨打在他脸上,他没眨眼。
他看清了。
三个人的胸口——衣服被撕开——皮肉上刻着一个图案。
蜘蛛。
八条腿。腹部一个圆点。线条粗糙但用力极深,刀锋切进了肋骨之间的软组织。每一刀都不致命——刀痕避开了心脏和大动脉。
他们是活着被刻的。
刻完之后,被割断了喉咙。
颈部的伤口整齐得不像话。一刀。从左颈动脉切到右颈静脉,弧度流畅,没有犹豫的二次切割痕迹。干这活的人——用刀跟用筷子夹花生米一样熟练。
韩大勇带着四个人封锁了码头入口。雨里没有围观的人——这种天气连挑夫都不出工。牌坊下面只有第九组的人。
七个。
加上王麻子和陈岩,九个。
没人出声。
七个人站在雨里,看着牌坊上倒吊的三具尸体。雨水从他们的帽檐、领口、枪管上往下滴。
张三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和杨二娃一个营出来的,到了第九组还睡上下铺。
刘贵的眼睛红了。小孟是他从新兵营亲手带出来的。教过怎么装子弹,教过怎么跟踪,教过下雨天怎么用报纸包住枪保持干燥。
陈岩走到牌坊正下方。老胡的尸体悬在他头顶不到三尺。血水混着雨水滴在了他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团暗红。
他伸手,把老胡垂下来的那只手握了一下。
手是凉的。僵了。
他松开。
“把人放下来。”声音没什么起伏。
韩大勇爬上了石柱,用刀割麻绳。三具尸体一个一个被接下来,平放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们胸口的蜘蛛图案,血色越冲越淡。
陈岩蹲在老胡的尸体旁边。
老胡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了,灰蒙蒙的,映着天上灰蒙蒙的雨云。
陈岩伸手,把老胡的眼皮合上了。
他站起来。
九个人在雨里看着他。
“昨晚谁安排他们三个去朝天门盯梢的?”
王麻子答:“是我。昨天傍晚您说仓库区要布暗哨,我安排的老胡带队,八点上岗,凌晨四点换班。”
“四点换班——换班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换班的人到了码头才发现——”王麻子的声音断了一截,吞了口雨水,“才发现人已经挂上去了。”
八点上岗,凌晨四点换班。中间八个小时。
他们是在这八个小时里被杀的。三个人,三把枪——老胡配的是毛瑟,小孟和杨二娃是勃朗宁——现在枪呢?
韩大勇翻了翻尸体。枪套是空的。三把枪全不见了。
没有开枪的痕迹。地上没弹壳。牌坊的石柱和横梁上没有弹孔。
三个带着枪的军统特务,在朝天门码头被人无声无息地制服、虐杀、倒吊——整个过程没放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