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在重庆的地位,大概等同于上海的外滩——只不过外滩是洋人的,朝天门是挑夫的。
码头上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江水腥味、柴油烟和烂菜叶子的气味。从长江上游下来的货船和从嘉陵江过来的渡轮在这里交汇,每天吞吐几千人和上万吨货物。
仓库区在码头的西侧,沿着江岸排了一溜。砖砌的,每个仓库门口挂着铁皮编号牌。一号到十二号。三号仓库夹在二号和四号之间,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手推板车。
下午三点。
陈岩没去仓库。
他在码头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两个钟头。茶馆在二楼,临江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仓库区的全貌。
他点了一壶三分钱的粗茶。茶叶梗子比叶子多。
两个钟头里,他记了几样东西。
三号仓库的门白天锁着。没人进出。门口那辆手推板车的位置从下午三点到五点没移动过。仓库两侧各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夹道,能走人但过不了车。仓库后面——从茶馆的角度看不到,但根据朝天门码头的地形推断——应该紧贴着江岸护坡,护坡下面就是水。
逃生路线:往东走码头主通道,人多,容易混入人群。往西走夹道,绕到仓库背后,从护坡翻下去——如果护坡不太陡的话——可以沿着江岸跑。
他把茶壶里的最后一点茶根倒进嘴里嚼了嚼,苦的。
站起来,结了账,下楼。
没往仓库方向走。拐了个弯,沿着码头的外围石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了朝天门城门的旧址上。
从这里俯瞰,整个码头尽收眼底。
三号仓库的屋顶——铁皮的,锈了大半。铁皮上有一个通风口。
通风口不大。但人能钻。
陈岩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回去之前,他在码头的杂货摊上买了两样东西:一根五尺长的麻绳,一个铁皮水壶。
麻绳盘起来塞进裤腰里。水壶灌满了码头边上的自来水,提在手上。
回到“狗窝”。晚上六点。
他开始准备。
这次不穿西装了。
西装在较场口已经亮过相了。中统的人虽然没确认他的身份,但“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这个形象已经上了他们的留意名单。
他从旧皮箱里翻出另一套衣服——短打。灰布短褂,黑色扎腿裤,布鞋。码头上的苦力和挑夫穿的那种。
换上之后,对着那面斑驳的穿衣镜看了看。
不像。
他的脸太白了。军统上校的脸——虽然这几天折腾得够呛——但底子里透出来的还是一张没经过长期日晒雨淋的脸。
他从灶台的烟囱里抠了一把锅灰,和了点水,往脸上脖子上糊了一层。
又在手上搓了搓泥。指甲缝里塞进去一些。
再看镜子。
差不多了。一个在码头扛了三年麻袋的短工。
勃朗宁M1910没带。枪太硬,塞在短打里面会鼓出来。码头上的苦力不带枪。
折叠刀别在腰后。
麻绳盘在腰间。
水壶提着。
七点十分。出门。
步行。不叫黄包车——码头苦力不坐黄包车。
他沿着嘉陵江北岸的石板路走了四十分钟。路上遇到了三批巡夜的宪兵。每次他都把头压低,加快脚步走过去。宪兵没拦他——穿成这样的人在重庆的街头比蚂蚁还多。
七点五十二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的灯火还没灭。几艘货船正在连夜卸货,挑夫的号子声从江面上传过来,长一声短一声。
仓库区比下午安静多了。大部分仓库已经上了锁。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从远处的一号仓库方向走过来,打了一声梆子——四更。
陈岩等更夫走过了三号仓库门口,才从夹道里闪出来。
三号仓库的门——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他没碰锁。
从腰间解下麻绳,绕到仓库的侧面。侧墙上有一根水管——生锈的铁水管,从屋顶一直通到地面,固定在墙上。
他拽了拽水管。牢靠。
把麻绳的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甩上了屋顶的通风口边沿。麻绳搭在通风口的铁皮翻边上,挂住了。
他顺着水管往上爬。
水管的铁锈在手掌上刮出了细密的痕迹。但比翻墙轻松——前两天他在南城的居民楼和茶庄翻了够多的窗户,这根水管跟玩儿差不多。
到了屋顶。
通风口是方形的,边长不到两尺。他把上半身探进去,往下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闻了闻——桐油味、霉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茶叶味。
仓库里堆的是桐油桶和茶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