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
她退后一步。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影子很长,很瘦。
她转过身。
三十出头。面容精致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那种精致不是天生的柔美,是被刀和药水雕刻过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好看。眉峰削出来的,鼻梁垫高过的,嘴唇的弧度是打了蜡的。
一双眼睛。
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黑到了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用日文打字机打印,抬头是“陸軍參謀本部第二部特別行動課”。盖着一枚紫色的菊纹印章——比陆军参谋本部的普通印章高了两个密级。
文件标题:《重慶方面·惊蛰專案·特別處置令》。
内容很短。
“鉴于重庆方面我方情报网络遭受毁灭性打击,经研判,军统第九组组长陈岩(疑为敌方高级渗透人员''''惊蛰'''')已构成帝国在华情报活动之首要威胁。现令特别行动课第三班班长水野幸子中尉即刻赴渝,执行定点清除任务。授权等级:甲等。行动代号:蛛网。”
水野幸子。
她的本名。
但在上海的情报圈子里,没人叫她这个名字。
所有人叫她的代号。
帝国毒蛛。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口红——不是日本产的,是法国产的——对着一面小镜子,慢慢地涂。
猩红色。和指甲油一个色号。
涂完了,她把嘴唇抿了抿。镜子里那张脸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陈岩。”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日语的发音和中文不一样——重音落在第二个字上,听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的拖腔。
“军统第九组。上校。一个月之内毁了我们在重庆的四个据点。杀了秋蝉。烧了武田的茶庄。炸了修船厂。”
她合上口红的盖子。
“有意思。”
桌上还放着一张船票。上海到重庆。后天的船。
她把船票和那管口红一起放进了一个黑色的手包里。手包的内衬夹层里,藏着一把袖珍手枪和三管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透明的,无色无味。
她提着手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软木板上那张被裁纸刀钉住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岩,侧脸朝着灯光的方向,嘴角那道歪歪斜斜的纹路在黑白灰度中格外清晰。
水野幸子关了灯。
黑暗吞掉了办公室里的一切。照片、软木板、干枯的松枝、桌上的文件。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照亮了她猩红色的指甲尖。
五根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数心跳。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身影拉长。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利落干净。
重庆的十月即将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她带着蛛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