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你现在是上校了。盯着你的人比以前多十倍。”
“我知道。”
那人走到仓库的角落里。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块活动石板——跟“狗窝”的地板暗道是一个路数。他掀开石板,矮下身子。
“同志。”
陈岩叫了他一声。
那人回头。
“太行山那些人——活着的——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陈岩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算了。不用带了。活着就行。”
那人看了他两秒。然后钻进了石板下面的暗道。
石板盖上了。
仓库里只剩陈岩一个人。
马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纸包。
没拆。
他把纸包塞进了短褂的怀里,灭了马灯,从通风口翻上了屋顶。
月亮今晚圆了一点。不再是刀。像个被啃了一口的饼。
他从屋顶沿着水管滑下来,收了麻绳,顺着夹道走出仓库区。
码头上的号子声停了。货船卸完了,挑夫散了。江面上只剩几点渔火在水面上晃。
陈岩提着那个铁皮水壶——水壶里的水还没喝——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百步。
他停了。
不是杀意感知。
是一种直觉——前世二十年特种作战经验磨出来的、比任何金手指都靠谱的直觉。
有人在看他。
不是跟踪。不是盯梢。
是一种远距离的、冷冰冰的、评估性质的注视。
像被一台高倍望远镜的镜头锁住了。
他没回头。把水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抹了把嘴,继续走。
脚步没变。呼吸没变。
但他的所有感官都调到了最高档。
码头西侧的高地上——朝天门城门旧址的方向——他下午踩过点的那个位置——有光。
不是灯光。
是一闪即逝的反光。玻璃的反光。
望远镜。
有人在朝天门城门旧址上用望远镜看码头。看的方向——三号仓库。
杀意感知——
没触发。
那个人对他没有杀意。
但没有杀意不代表没有敌意。
陈岩加快了脚步,拐进了码头边上的一条窄巷。巷子七拐八拐通往城区。他在第三个拐角停了三秒,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才继续走。
——
同一个夜晚。
千里之外。上海。
虹口区。一栋三层洋楼。
洋楼的外墙刷着已经剥落的米黄色涂料。二楼的窗户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窗帘后面,灯火通明。
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布置和普通的日式事务所没什么区别——木地板、矮桌、壁龛里一束干枯的松枝。但墙上挂的东西不是字画。
是照片。
二十多张黑白照片,用图钉钉在一块软木板上。每张照片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职务、所属单位。
全是军统的人。
从处长到科长,从外勤到内勤。有的照片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画了红叉——已经被除掉的。有的画了蓝圈——正在监控的。
软木板的正中央空着一块。
那块空白比周围所有照片的位置都高——挂在最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
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涂着猩红色的甲油。
那只手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陈岩。
不是军统证件上的那张正面照。是一张从侧面拍的——角度偏,光线暗,拍摄者和被摄者之间隔了至少三十米。陈岩的侧脸在照片上不太清楚,但轮廓辨识度很高——削瘦的脸型,不对称的眉毛(右边被手雷燎短了的那截),以及嘴角那道习惯性的、歪歪斜斜的纹路。
照片是三天前从重庆传回来的。拍摄者是特高课安插在重庆的最后一个外围观察员——秋蝉的下线已经全灭了,但这个观察员不在秋蝉的网络里,是另一条独立的线。
那只猩红指甲的手把照片举到了面前。
看了五秒。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了一把裁纸刀。
刀尖对准照片。
一下。
照片被钉在了软木板正中央的空白处。
刀尖穿透照片的位置——陈岩的咽喉。
钉好了。她松开手。
裁纸刀在照片上微微颤动了两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