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通风口翻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双脚踩在了一只麻袋上。麻袋里是茶叶——脚感松软,踩下去“嘶嘶”地响。
黑暗中站了十秒。
杀意感知——没触发。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仓库不大。约摸四十个平方。左侧堆着几十只桐油桶,右侧是码到半人高的茶叶箱。中间留了一条过道。过道尽头——仓库的最里面——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马灯。
桌旁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火柴的光照到了那张脸。
不是豆花摊的矮胖老头。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面孔。
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坐姿端正。脊背没靠椅背。
一双眼睛在火柴光里看着陈岩。
那种看法不带任何攻击性。也不带亲热。只是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东西——再确认一次。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陈岩走到桌前,点了马灯。
灯亮了。
那人没动。
陈岩拉过一只茶叶箱,翻过来,坐在了桌子对面。
两个人对坐。一盏马灯搁在中间。
“你不是豆花摊那个人。”
“不是。”那人的声音平稳,没有口音——或者说口音被训练掉了。
“风筝?”
“风筝是代号。”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和豆花摊老头说的一模一样。
陈岩明白了。
“风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可以更换。豆花摊老头是一任,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任——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同一套系统里的不同环节。
“考验通过了?”
那人点了点头。
“赌场里那一仗,组织在场的同志有三个人。一个在大厅西侧角落里扮赌客。一个在入口处。一个——”他停了一下,“在你从库房通道跑出去之后,替你清理了尾巴。”
陈岩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尾巴?”
“你从赌场后巷出来之后,有一个中统的人跟上了你。不是郝广林的人——是中统另一条线上的。那人跟了你两百米,在鲁祖庙石阶下被我们的同志甩掉了。”
陈岩回想了一下。鲁祖庙石阶。沈青竹出现在那里的时间——恰好是他从石阶下面往上走的时候。
沈青竹出现之前,有一条尾巴?
他不知道。
杀意感知在那个节点没有触发——说明那个跟踪者没有对他产生杀意。单纯跟踪,不带杀意,杀意感知不会响。
“组织替我收拾了烂摊子。”陈岩说。
那人没接这茬。他从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比沈青竹给的那个大一号。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
“新任务。”
他把纸包推到陈岩面前。
“这次的东西比较多。回去看。”
陈岩没急着拿。“交通线的漏洞——”
“已经在堵。”那人打断了他,“豆花摊那条线暂时封存。磁器口的联络点一周内撤除。以后你和组织的联络只走一条通道——你住的那间屋子隔壁的杂货铺。”
老林。
果然。
“杂货铺的同志会根据需要更换。你不用管他是谁。你需要传出消息的时候,把东西放在墙壁砖洞里。组织需要联系你的时候,同样通过砖洞。”
简洁。高效。只有一个接触点,没有中间环节。
中间环节越少,泄密的概率越低。
“较场口的情报泄露——查出来了吗?”陈岩问。
那人的嘴角线条收紧了一下。
“查出来了。”
他没说是谁。也没说怎么处理的。
陈岩没追问。有些事不需要他知道。
“最后一件。”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显高——一米八出头,身板很瘦,长衫撑不满。“你送出来的那二十两金子,组织收到了。加上之前的物资,太行山那边的第二批药已经到了。”
第二批。
陈岩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够用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够。差得远。前线每天都有伤亡。药永远不够。”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没有煽情。没有渲染。
但陈岩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手上还有一批。”他说,“金子和法币。过两天通过砖洞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