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郝老四。证件还了。人走的时候脸是灰的。陈岩跟他握了个手——力道比正常握手大三倍——说了句“郝副科长慢走,回去替我问范老板好”。
郝老四一个字没回。攥着他那几个手下的胳膊就走了。走出第九组大院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两下。
这事暂时翻篇。
翻的是明面上那一篇。暗地里,中统不可能善罢甘休。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陈岩在“狗窝”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暗哨。
七道。
门锁。窗户细线。桌面报纸。地板活动木板的标记。搪瓷缸子的位置。铅笔的角度。枕头底下那罐发蜡的朝向。
一道一道查。
前六道——没动。
第七道。
发蜡。
他昨天出门前把发蜡的罐盖旋到了“POMADE”字样中P字母正对着枕头左上角的方向。
现在——P字母偏了十五度。
朝右偏了。
陈岩蹲在床边,盯着那个罐盖看了五秒。
十五度。不多不少。不是被风吹的——屋子密封。不是被震动移位的——他走之前把发蜡压在枕头和床板之间的凹陷处,稳得很。
有人拿起了这罐发蜡。又放回去了。放的时候差了十五度。
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昨晚他穿着西装去了赌场。赌场的事结束后去了第九组大院。今天白天在军统总部。
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狗窝”空了将近十八个小时。
十八小时,足够任何人进来转一圈了。
但——门锁没动。窗户没动。地板标记没动。
这次进来的人,走的不是地板暗沟。
也不是门窗。
陈岩站起来,慢慢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的面积只有十来个平方。四面墙,一面有窗,一面有门。另外两面——一面贴着床,一面贴着桌子。
他走到贴着床的那面墙前面。
蹲下。
用指甲扣了扣墙根的灰泥。
灰泥松了。
不是老化的松——是有人掏过又填回去的那种松。填回去的灰泥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点点,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他用折叠刀的刀尖小心地把那块灰泥撬开。
灰泥后面——一块砖被抽掉了。
砖洞不大。拳头大小。通向隔壁的墙体空腔。
空腔里,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纸卷。
用极薄的卷烟纸卷成的,比小拇指还细。纸卷塞在砖洞的最里面,不伸手进去摸根本看不见。
陈岩把纸卷捏出来。
展开。
空白。
什么都没写。
他翻了个面。还是空白。
不对。
他把纸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淡淡的——柠檬酸的味道。
密写。
红党常用的密写方式之一:用柠檬汁或稀释的明矾溶液写字,干燥后字迹消失。需要加热或者用碘酒显影才能看到。
陈岩没有碘酒。但他有煤油灯。
他把灯点上,把纸卷在灯罩上方两三寸的位置缓缓烘烤。
距离太近会烧掉。太远热量不够。
纸面在热量的作用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显出字来。
棕色的。模糊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他凑近了看。
“干得漂亮。”
三个字。
后面还有。
“你已通过考验。”
再后面。字更小了——写在纸卷的尾端,几乎是用针尖蘸着柠檬汁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明晚八点。朝天门码头。三号仓库。”
纸卷烘完了。所有的字都显了出来。
陈岩把纸卷放在桌上,盯着那三行棕色的字。
第一行——“干得漂亮”。
干什么干得漂亮?赌场里的破局。掀桌子、打灯、闪光弹、从库房通道逃跑——这一串操作。
“你已通过考验。”
考验。
陈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较场口赌场那晚,风筝也在场。
不是那个豆花摊老板——那个矮胖的苏北(皖北)口音的摊主。是另一个人。或者就是他本人换了一种面目。
风筝在赌场里看着他。
看他怎么处理三号牌桌的陷阱。看他怎么在中统的罗网里全身而退。
那个“青瓷”的接头任务——三号牌桌、暗号“明月出天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