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全是测试。
如果他能力不够,没识破中统的伏击,坐上了三号牌桌对了暗号——他会被中统当场抓获。而风筝会知道“惊蛰”这颗棋子废了。
如果他识破了伏击但选择直接跑路——风筝会知道“惊蛰”有能力但不够胆。
他选了第三条路。坐在四号牌桌上赌钱。掀了桌子。打了灯。扔了闪光弹。从库房通道跑了。然后带着人杀回来,反过来把中统的人缴了械。
这条路——
风筝说“干得漂亮”。
陈岩把纸卷举到煤油灯上。火苗把薄薄的卷烟纸在一秒之内卷成了黑色的灰烬。灰烬掉进灯罩里,散了。
朝天门码头。三号仓库。明晚八点。
这才是真正的接头。
之前磁器口豆花摊上那一次——是初试。较场口赌场——是复试。朝天门——是终考。
纸卷是从墙壁里的砖洞传过来的。这间屋子隔壁是杂货铺的仓库。杂货铺老板姓林。
老林的杂货铺。
陈岩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老林他见过七八次——五十来岁,驼背,左腿有点跛,整天守着柜台打瞌睡。
一个跛脚的杂货铺老板。
他从来没对陈岩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兴趣。卖东西照卖,打瞌睡照打。偶尔陈岩去铺子里买包烟,老林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砖洞是从杂货铺仓库那边掏过来的。
陈岩走到窗边,从黑布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杂货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老林在里面。
他没去敲门。
风筝说过——“你记住任务就行。不用记我的脸。”
老林是不是风筝不重要。砖洞后面是谁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纸卷上那三行字。
明晚。朝天门。三号仓库。
他要见的不是风筝的某一张脸。是组织。
陈岩拉好黑布帘子,回到桌前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沈青竹给的。牛皮纸裹着的磺胺粉和纱布。
他把左手臂上那条已经发了炎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旧纱布解开的时候,伤口边缘的黄色脓水黏在了布上,撕下来的一瞬间疼得他牙关一紧。
磺胺粉撒上去。
凉的。然后是辣的——那种渗进肉里的、刺痛的辣。
新纱布缠了三圈。扎紧。
纱布是普通的医用纱布,没有上次那七个小楷字。但纸包的牛皮纸内侧——陈岩在灯下翻了一下——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
“较场口的枪声全城都听见了。”
只这一行。没有下文。
但陈岩读出了那一行字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你差点死在较场口。
他把牛皮纸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和那罐偏了十五度的发蜡搁在一起。
沈青竹知道他去了较场口。知道出了枪战。甚至在他逃出来之后出现在了鲁祖庙的巷口给他送药。
这个女人到底在军统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戴老板的人?不全是——戴老板的人不会私下给他送磺胺粉。
她是自己人?没有证据。风筝从来没提过军统内部有第二条线。
她是谁?
陈岩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塞进了“暂时搁置”的抽屉里。
现在不是查沈青竹底细的时候。
明晚朝天门的事,得准备了。
他把煤油灯的芯拧到最小。
屋里的光暗了下来。墙上那个刻着“忍”字的灰砖在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陈岩躺在硬板床上,闭上了眼。
今晚不演了。不用演。
四面墙。一扇封死的窗。一盏快熄的灯。
只有在这种绝对的密闭空间里,他才能把面具摘下来。
疯狗。贪鬼。活阎王。一个月来他换了不知道多少张皮。在戴老板面前是忠犬。在中统面前是恶霸。在第九组弟兄面前是财神爷。在赌场里是癫子。
哪一张是他?
哪一张都不是。
他是一个穿越了七十年、带着一颗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灵魂,蹲在1940年重庆的一个臭水沟旁边的小屋子里,替太行山上那些不知道他名字的年轻人攒救命钱的人。
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
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床板嘎吱了一声。他翻了个身。
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顺着围墙的缝隙渗进来,打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