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去第九组。”
车夫的腿弯了一下。这一晚上拉了三趟,两条小腿的肌肉已经抽上筋了。但他不敢吭声——这位爷身上的火药味浓得跟刚从战场上下来差不多。
凌晨四点。第九组大院。
王麻子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肿还没消,裹着一条军用毛毯就冲到了院子里。
“组长?您不是回去养伤了——”
“伤好了。干活。”
陈岩把四个条箱搬进了办公室,把门锁死。王麻子和韩大勇站在外面等。
他一个人在屋里清点。
金条四十八根。大洋三百块。法币——他花了二十分钟数完——九万七千四百元整。
三本账本翻了一遍。
郝老四这两年的手脚比他预想的还黑。中统行动科每个季度的特别行动经费拨款大约三万法币,郝老四截留了至少四成。截留的钱一部分放在较场口赌场和范绍增的另外两个场子里“以钱生钱”,一部分直接进了私人腰包。金条是最近一批特别拨款——五十两——郝老四签收了五十两,报上去“四十两用于行动开支”,吞了十两。但保险柜里放着四十八根,说明他连报上去的那四十两也没真正花掉。
贪到这种程度,陈岩佩服。
同行,不用相轻。
他把缴获物资分成三份。
第一份:金条三十根,法币六万。这份用条箱装好,准备天亮之后送到戴老板面前。
第二份:金条十根,法币两万。这份走第九组的暗账——不入公账,不上报,存在他个人控制的暗格里。
第三份:金条八根,法币一万七千四百。
这份——陈岩把八根金条和法币用油纸裹紧,塞进办公桌抽屉最深处的暗格底部。加上之前的二十两和那四十八根里头先扣下来的,他手上能往太行山输送的资金池又厚了一层。
三本账本他只留了“甲”和“乙”两本。“丙”本——记录最详细的那本——他撕下了其中七页,藏进了贴身口袋。
剩下的“丙”本和“甲”“乙”两本一起,装进了条箱。
为什么留七页?
保命。
三本账是捅中统的刀。但刀子不能一次全捅出去。留几页在手上,以后中统要是咬着不松口,再捅一刀。
分完了。
他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灌了两口凉水,抹了把脸,拉开门。
“王麻子。”
“在。”
“去后勤仓库,把那辆道奇卡车的钥匙找出来。再找一辆——周老五那辆福特皮卡能不能开?”
“能开,就是排气管漏——”
“漏不漏的无所谓。能走就行。两辆车,天亮之前开到院子里来。”
王麻子跑了。
陈岩又叫过韩大勇。
“你带两个人,去一趟临江门黑市旁边那条胡同。找一个叫钱大头的刻章匠。”
韩大勇皱了下眉。凌晨四点去找刻章匠?
“跟他说军统第九组有急活。要他现刻一枚中统调查处行动科的科长私章——''''郝广林印''''。字体用仿宋,不要太新,做旧处理。价钱随便他开。”
韩大勇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陈岩回到办公室。
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纸。
他拿起钢笔,开始写。
不是报告。是一份口供。
标题:《中统调查处行动科郝广林利用较场口地下赌场勾结汉奸洗钱之口供》。
口供的“供述人”签名处空着——等韩大勇把私章带回来,盖上“郝广林印”就齐活了。
内容是编的。但编得有鼻子有眼。
他把账本里的真实数据和自己杜撰的“勾结汉奸”情节揉在一起。真真假假,七分真三分假——让戴老板看到真实的贪腐数据时信服,再被那三分假引导到“中统和汉奸有染”的方向上去。
这份口供不需要经得起严格审查。它只需要在戴老板桌上停留五分钟就够了。
五分钟之内,戴老板会做出判断——不是根据口供本身,而是根据口供背后的利弊计算。
写完了。
钢笔搁下。
陈岩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天边那条灰蓝色的光线变粗了,有了一丝微黄。
鸡叫了两遍。
——
上午八点。
军统总部的气氛不对。
陈岩进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门口站岗的宪兵比平时多了两个,验证件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被什么人吓的。
走廊上没几个闲逛的人。偶尔有人经过,脚步都快了三分,头压得低低的。
副官